一个普通的周末午后,阳光暖融融地洒满客厅。周寂在阳台的小画架上专注地临摹一幅敦煌飞天的线稿,姜?宇则窝在沙发里,整理着一些旧物。她从书架底层抽出一个落满灰尘的硬纸盒,那是她住院前匆匆打包过来的、没来得及处理的个人物品。
打开盒子,里面是一些零散的奖杯、证书,还有几本厚厚的配音工作笔记。翻到最
是那支失而复得的黑色录音笔。
姜?宇摩挲着冰凉的金属外壳,那段惊心动魄的雨日记忆再次浮现。她按下播放键,熟悉的界面亮起。她习惯性地滑动着文件列表,检查着备份是否完好。
突然,她的手指顿住了。
在声音库列表的最末端,一个从未见过的文件夹,静静地躺在那里。文件夹没有名称,只有一个系统自动生成的乱码符号。创建日期……赫然是她遗失录音笔的那一天!地铁站?周寂捡到之后?
心跳莫名地漏跳了一拍。姜?宇下意识地看了一眼阳台上的周寂。他背对着她,沉浸在线条的勾勒中,对屋内的一切毫无察觉。
她犹豫了一下,指尖悬在那个未知的文件夹上方。最终,好奇心还是战胜了犹豫。她点开了它。
里面只有一个音频文件。文件名同样是一串乱码。
姜?宇深吸一口气,插上耳机,按下了播放键。
滋啦……滋啦……
耳机里首先传来的是一段强烈的、持续不断的电流噪音,尖锐得刺耳,仿佛信号被严重干扰。噪音持续了十几秒,才渐渐减弱下去。
接着,一个极其微弱、遥远、仿佛来自深渊的、断断续续的声音,在电流噪音的底子上,艰难地浮现出来:
“小……寂……能……听……见……吗……?”
“妈……妈……在……这……”
“……别……怕……”
“火……好大……烟……”
“……抓……紧……妈……妈……”
声音极其模糊,带着剧烈的喘息、呛咳和无法形容的恐惧,但依稀能辨认出是一个年轻女人的声音,充满了绝望的安抚和刻骨的痛苦。
姜?宇浑身的血液仿佛瞬间凝固了!这声音……这断断续续、被恐怖噪音包裹的绝望呼唤……她猛地想起了周寂的背景!后天失聪……火灾?!
就在这时,电流噪音陡然变得无比狂暴,如同怪兽的咆哮,瞬间淹没了那微弱的人声!
“滋啦——!!!!”
一声极其尖锐、高亢到超越人耳承受极限的噪音猛地炸响!穿透耳机,狠狠刺入姜窈的耳膜和大脑!
“啊!”姜窈痛呼一声,猛地扯下耳机,录音笔脱手掉落在厚厚的地毯上。她双手死死捂住耳朵,感觉耳膜和脑仁都在嗡嗡作响,眼前阵阵发黑。
“怎么了?”周寂焦急的声音伴随着脚步声从阳台传来。他冲到沙发边,半跪下来,紧张地抓住姜窈的手臂,查看她的情况。
姜窈脸色惨白,指着地毯上的录音笔,惊魂未定,喉咙里只能发出嘶哑的气流声:“那……里面……”
周寂顺着她的手指看去,目光触及那支黑色录音笔时,脸色骤然一变!那是一种姜窈从未在他脸上见过的神情——震惊、难以置信,随即被一种深沉的痛苦和冰冷的恐惧覆盖。他猛地扑过去,一把抓起那支录音笔,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泛白。他死死盯着屏幕上显示的那个打开的、无名文件夹的界面,眼神锐利得像刀子,仿佛要穿透屏幕。
阳光透过窗户,暖意融融,却驱不散骤然降临的寒意。周寂跪在地毯上,握着那支小小的录音笔,像握着一块烧红的烙铁,又像握着一把开启地狱之门的钥匙。他抬起头,看向姜窈惊惧未消的脸,嘴唇翕动了几下,却发不出任何声音。那双总是能传递千言万语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姜窈完全无法解读的惊涛骇浪——有深不见底的痛楚,有被窥破最隐秘伤疤的狼狈,还有一种……近乎恐惧的绝望?
他知道了。他一定知道那个文件夹的存在!甚至……他可能知道那里面是什么!
那是什么?那个在火场里呼唤“小寂”的女人是谁?那恐怖的噪音又是什么?这和他后天的失聪……有什么关系?
无数冰冷的疑问如同毒蛇,瞬间缠紧了姜窈的心脏。她看着周寂惨白的脸和那双翻涌着痛苦风暴的眼睛,刚刚被“家”的温暖填满的世界,裂开了一道深不见底的缝隙。那支小小的录音笔,不再是她声音的宇宙,而是变成了一个潘多拉魔盒,释放出了周寂极力隐藏的、血淋淋的过往。
周寂猛地从地上站起来,动作快得带倒了旁边的画架,铅笔和画稿散落一地。他紧紧攥着那支录音笔,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出轻微的咯咯声。他深深地、痛苦地看了姜窈一眼,那眼神复杂得让她心碎,随即,他像是再也无法忍受待在这里,猛地转身,一言不发地冲出了家门!
“砰!”沉重的关门声在空旷的客厅里回荡,震得姜窈浑身一颤。
阳光依旧明媚地洒满房间,松节油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那面声音墙上的波形图在光线下闪烁着静谧的光泽。一切都和几分钟前一样,却又什么都不同了。温暖的家,瞬间变成了冰冷的孤岛。
姜窈慢慢滑坐到地毯上,散落的画稿上,那飘逸灵动的飞天线条,此刻在她眼中也变得扭曲诡异。她看着紧闭的大门,看着空荡荡的房间,一种巨大的不安和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周寂去了哪里?那个文件夹里的声音……到底是谁?那场大火……发生了什么?
她颤抖着手,捡起掉落在脚边的录音笔。屏幕还亮着,那个无名文件夹的界面像一个无声的嘲讽。她不敢再听,只是死死盯着它。就在她准备关掉界面时,目光扫过文件路径的根目录。
一个极其隐蔽的、之前从未注意到的子文件夹名称,像冰锥一样刺入她的眼帘:
“1987 - 声纹备份 - 周淑娴”
周……淑娴?
姜?宇的瞳孔骤然收缩!这个名字……周寂的……母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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研究所的修复工作室,深夜。灯只开了周寂工位上方的一盏,在偌大的空间里投下一圈孤寂的光晕。松节油的气味浓烈刺鼻。周寂像一尊石像般坐在工作台前,面前摊开着那本巨大的、边缘磨损的素描本。他手里紧紧攥着那支黑色的录音笔,指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青白。
本子上不再是壁画草稿或声波图。纸页被凌乱、急促、充满暴戾的黑色线条覆盖!那些线条疯狂地纠缠、撕裂、冲撞,如同他此刻混乱崩溃的内心风暴。笔尖深深划破纸背,墨迹被汗水晕开,一片狼藉。
他紧闭着眼,额头上青筋暴起,牙关紧咬。那个被他用尽一切力气、埋葬在记忆最黑暗深处的、被电流噪音撕裂的绝望声音,此刻却无比清晰地在死寂的耳边反复回响,如同最恶毒的诅咒:
“小……寂……能……听……见……吗……?”
“妈……妈……在……这……”
“……别……怕……”
“火……好大……烟……”
“……抓……紧……妈……妈……”
然后是那声毁灭一切的、撕裂灵魂的尖啸!
“滋啦——!!!!”
“呃啊!”周寂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野兽般的低吼,猛地将额头狠狠撞在冰冷坚硬的工作台边缘!一下!又一下!沉闷的撞击声在寂静的室内回荡。他试图用物理的疼痛来压制那几乎要将他撕碎的精神酷刑。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她?为什么偏偏是姜窈发现了这个?他以为那场大火已经烧尽了一切,连同那个带血的音频文件,也早该随着旧设备的报废而永远消失!他从未想过,命运会以如此残忍的方式,将他拼命逃离的噩梦,塞进姜窈的录音笔里,再送到她的耳边!
他该如何面对她?如何解释这声音背后血淋淋的真相?那个在火场里呼唤他、最终被烈焰和恐怖噪音吞噬的女人……他如何能开口告诉她,那场火灾的源头?告诉她,那个被深埋的、足以将他打入地狱的……名字?
录音笔冰冷的金属外壳硌着他的掌心。他缓缓松开手,看着这支小小的笔,眼神空洞而绝望。这曾是他窥见她灵魂深处声音的窗口,如今,却成了引爆他毁灭性过往的炸弹。他珍视她,珍视到不敢用自己沉重的过往去玷污她刚刚获得的新生。他恐惧,恐惧从她眼中看到同情、怜悯,或者……更可怕的,是真相揭露后的厌恶与远离。
“嗡……”口袋里的手机震动起来,屏幕上跳动着“姜窈”的名字。
周寂死死盯着那个名字,屏幕的光映亮了他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惨白的脸。震动持续着,像某种无情的催促。他没有动,只是看着,任由那震动如同电流般一次次刺穿他僵硬的躯体。最终,屏幕暗了下去。
他像是被抽干了所有力气,颓然靠进椅背,仰着头,望着头顶惨白的光管。无声的泪水,终于冲破紧闭的眼睑,沿着他冰冷的鬓角,汹涌滑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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姜窈蜷缩在客厅的沙发里,窗外的城市灯火璀璨,却照不进她冰冷的内心。她一遍遍拨打着周寂的电话,听筒里传来的始终是单调的忙音。茶几上,摊开放着那张古城墙声波投影的照片,那幽蓝璀璨的星辰大海,此刻看来却充满了无声的讽刺。
“你眼睛听见的,是我的重生。”
重生?他的重生之下,又埋葬着怎样血淋淋的过往?那个在火场里呼唤“小寂”的绝望女声,如同冰冷的藤蔓,缠绕着她的心脏,勒得她喘不过气。周淑娴……周寂的母亲……那场大火……1987年……
她猛地想起什么,冲回卧室,翻出自己住院前带来的旧笔记本电脑。开机,连接网络。颤抖的手指在搜索框里输入关键词:
“霖州 1987年 重大火灾 周淑娴”
搜索结果页面刷新出来。排在首位的,是一条来自本地尘封档案数字化工程的条目摘要:
“霖州日报数字档案(1987)”
“标题:青石巷民居火灾酿惨剧,一死一重伤,疑因老旧线路短路引发”
“日期:1987年11月3日”
“摘要:昨日深夜,本市老城区青石巷一处民居突发大火。消防部门接警后迅速赶赴现场扑救。据初步调查,火灾疑因屋内老旧电线短路引发,火势蔓延迅速。事故造成一名成年女性周某某(32岁)当场死亡,其子周某(8岁)严重烧伤,并因吸入过量高温烟气及遭受巨大爆响冲击,导致双耳永久性失聪,目前仍在市第一医院重症监护室抢救。具体起火原因及责任认定有待进一步调查……”
青石巷……周某某……其子周某……8岁……永久性失聪……
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姜窈的视网膜上,灼痛她的神经。她捂住嘴,压抑着喉咙里翻涌的哽咽。是他!那个在火场里重伤失聪的孩子,就是周寂!那个呼唤他、最终死去的女人,是他的母亲周淑娴!
那录音笔里的……是火灾发生时的声音?是周寂母亲临终前在浓烟火海中,对着可能被困的儿子发出的、绝望的呼唤?而那恐怖的、导致周寂失聪的尖锐噪音……是电线短路爆炸?还是……别的什么?
疑因老旧线路短路……有待进一步调查……新闻报道里惯常的模糊措辞,此刻却像淬毒的钩子。真的是意外吗?如果只是意外,为什么那个音频文件会被如此隐秘地藏起来?为什么周寂的反应会如此激烈和……恐惧?
姜?宇的目光死死盯住报道中“遭受巨大爆响冲击”这几个字。巨大的爆响……那尖锐到撕裂灵魂的噪音……她猛地想起录音笔里那声恐怖的“滋啦”尖啸!那根本不是普通的电流噪音!那种撕裂感,那种毁灭性的高频冲击……更像是……某种电子设备在极限状态下的啸叫?
一个冰冷得让她浑身发抖的念头,如同毒蛇般钻入脑海:那场火灾,真的只是“老旧线路短路”那么简单吗?
就在这时,门锁传来轻微的“咔哒”声。
姜?宇猛地抬头,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门被缓缓推开。周寂站在门口走廊昏暗的光线下,身影显得异常疲惫而沉重。他低着头,额前的碎发遮住了眉眼,看不清表情。他手里,依旧紧紧攥着那支黑色的录音笔。
他没有走进来,只是站在那里,像一尊被雨水打湿、即将碎裂的石像。沉默如同有形的重物,压在两人之间,令人窒息。
姜?宇慢慢站起身,看着他,喉咙干涩发紧,发不出任何声音。她想问,想冲过去抱住他,想告诉他无论过去多么黑暗她都在。但她不敢。她怕自己任何微小的动作,都会成为压垮他的最后一根稻草。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走廊里感应灯的光线暗了下去,周寂的身影彻底融入了门口的阴影里。
终于,他极其缓慢地抬起了头。
阴影中,他的眼睛如同两点幽暗的炭火,直直地看向姜?宇。那眼神里没有了白天的痛苦和挣扎,只剩下一种深不见底的、近乎死寂的疲惫和一种……让姜?宇心脏骤停的、冰冷的决绝。
他慢慢地、极其艰难地抬起那只握着录音笔的手,仿佛那支笔有千钧之重。
然后,他用沙哑得如同砂纸摩擦、几乎无法辨识的声音,一字一顿地,艰难地挤出几个字:
“那……火……是……”
他的声音破碎不堪,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撕裂般的痛楚,仿佛用尽了毕生的力气。话未说完,剧烈的呛咳猛地打断了他,他痛苦地弯下腰,身体剧烈地颤抖起来。
姜?宇再也忍不住,朝他冲了过去。
就在她即将触碰到他的瞬间,周寂像是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猛地将手中的录音笔塞进了她的手里!冰凉的金属外壳上,还残留着他掌心的汗水和绝望的温度。
他深深地、痛苦地看了她最后一眼,那眼神复杂得如同深渊,包含了太多无法言说的东西——是告别?是托付?还是彻底的放弃?
然后,他猛地转身,决绝地冲进了身后浓重的黑暗里,脚步声踉跄而急促,迅速消失在楼道深处。
“周寂!”姜?宇嘶哑地喊出声,追到门口,却只看到空荡荡的、向下延伸的楼梯。
她靠在冰冷的门框上,浑身发冷,低头看向被塞进手中的录音笔。屏幕幽幽地亮着,依旧停留在那个无名文件夹的界面。而就在刚才周寂塞给她时,指尖无意中触碰到了屏幕边缘。
文件列表向下滚动了一截。
在那个名为“1987 - 声纹备份 - 周淑娴”的文件夹下方,赫然多出了一个之前从未出现过的、新的音频文件!
文件名不再是乱码,而是三个冰冷的、让人血液冻结的数字加字母:
“CT-0927”