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朝她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带来的压迫感让许眠几乎窒息。“你告诉我,我的动机单薄如纸,”他的声音低沉下去,带着一种奇异的蛊惑力,如同毒蛇的嘶鸣,“那么,许眠,如果换做是你,被一个陌生人用最冰冷的文字、最精准的剖析,一次次否定你倾注心血构建的世界,否定你存在的意义…你会怎么做?你的动机,会是什么?”
许眠的呼吸骤然停止。书房冰冷的空气仿佛凝固成了实体,沉沉地压在她的胸口。眼前这个男人的眼神,不再是纯粹的审视或嘲弄,那里面翻涌着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令人心悸的暗流——是疯狂?是毁灭欲?还是某种被逼到绝境后孤注一掷的炽热?那满墙的便签,那些精确到秒的批注,此刻在她眼中不再是简单的收集,而是一个庞大、精密、步步为营的计划的冰山一角。
他是在研究她。像研究他笔下那些即将被送上祭坛的受害者。研究她的习惯,她的弱点,她的思维模式…为了那个最终的“完美犯罪”?
“我…”许眠的喉咙发紧,声音干涩得厉害,“我不是你的实验品!更不是你小说里的角色!”她试图用愤怒武装自己,但尾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江寻的目光在她脸上逡巡,像是在捕捉她每一丝细微的恐惧波动。他没有再逼近,反而微微后撤了半步,那股迫人的压力稍减,但墨黑眼底的暗流并未平息。“实验品?角色?”他低低地重复,嘴角的弧度加深,却显得更加危险,“不,许主编,你误会了。你远比那些纸上的符号…重要得多。”
他不再看她,转身走向书桌,拿起那份被她批注得如同染血的稿件,随意地翻动着。“你的红笔很锋利,”他语气平淡地陈述,“指出了不少我故意留下的‘破绽’。”
故意留下的破绽?许眠瞳孔微缩。
“但还不够。”江寻抬起头,目光再次投向她,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指令,“去休息。明天,用你的‘毒舌’,帮我找到那个真正致命的‘漏洞’,那个能让所有读者,包括你自己,都深信不疑的…‘完美动机’。”他顿了顿,墨黑的眼眸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记住,这关乎的不仅是一本书的成败,也许…还有别的。”
那句“也许…还有别的”,如同冰锥悬在许眠头顶。接下来的日子,成了在刀锋上行走的共舞。书房成了封闭的角斗场。江寻的创作方式近乎自虐,他常常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对着电脑屏幕或者一沓稿纸,眉头紧锁,指尖无意识地在桌面上敲击出杂乱无章的节奏。空气里弥漫着浓重的烟草味和一种压抑的张力。
许眠强迫自己忽略那面令人不适的“语录墙”,将全部精力投入到稿件中。她发现江寻确实是个天才,在诡计设计和氛围营造上有着近乎本能的敏锐。但他的短板也极其明显——他笔下的人物,尤其是凶手,总是带着一种为诡计服务的工具感,缺乏真正撼动人心的、源于人性深渊的驱动力。
争论成了常态。往往是许眠用尖锐的红笔划开一个逻辑死结:“这里!凶手选择在监控密布的拍卖行动手,仅仅是为了嫁祸给那个与他有商业纠纷的收藏家?风险与收益完全不成正比!他一定有更深层、更无法抗拒的理由!”
江寻会猛地抬起头,墨黑的眼底布满血丝,像一头被激怒的困兽,声音沙哑:“更深层?比如?”
“比如…他亲眼目睹那个收藏家毁掉了他视若生命的、唯一能证明他早夭妹妹存在过的一幅画?比如拍卖行本身就是他童年噩梦的起源地?复仇?救赎?执念?”许眠毫不退让,手指用力点着稿纸,“你需要一个能吞噬理智的‘心魔’,江寻!而不是一个为杀人而杀人的符号!”
激烈的碰撞有时会带来灵感的火花。江寻会陷入更深的沉默,然后突然抓起笔,在稿纸上疯狂地书写,沙沙声如同疾风骤雨。有时,他也会抛出冰冷的反问:“许主编,你总在剖析凶手的动机。那你自己呢?一次次冷酷地否定别人的心血,看着它们在你笔下‘死亡’,你的‘心魔’是什么?掌控欲?还是…享受这种审判的快感?”
这样的问题总能让许眠瞬间失语,一股冰冷的怒意混合着被窥探的羞恼涌上来。她只能以更刻薄的专业反击应对。两人之间弥漫着一种奇异的张力,既是针锋相对的对手,又是被命运(或者说老周的命令)捆绑在一条船上的共谋者。
唯一的“安全时刻”是陈默送餐进来的时候。那个面无表情的管家总是精准地放下餐食,目不斜视地离开。江寻似乎对食物毫无兴趣,机械地吞咽着。许眠则食不知味,她注意到陈默每次离开前,目光总会极其短暂、极其隐晦地扫过那面“语录墙”的方向,眼神平静无波,却让许眠心底的不安更加浓重。
那个所谓的“凶案现场糖”的伏笔,被江寻保留并深化了。在初稿中,只是死者手中紧握着一块融化的高级巧克力。在许眠的强烈要求下,江寻进行了修改——巧克力被塑造成一个极其特殊、甚至带着点病态浪漫的意象。
最新的章节里,凶手在实施最终的“祭礼”前,会精心制作一枚特制的巧克力。这枚巧克力并非用于投毒,而是作为某种仪式性的标志,放在受害者身边。巧克力本身纯净完美,但在其最核心的位置,用极微小的、可食用的特殊金属粉,烙印着一个字母组合。
“XM”。
当许眠在打印稿上看到这个修改时,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了。她猛地抬头看向江寻。他正靠在椅背上,指间夹着烟,隔着袅袅的青雾看着她,墨黑的眼底没有任何情绪,只有一片沉寂的、深不见底的寒潭。
“为什么是XM?”许眠的声音有些发紧。
江寻缓缓吐出一口烟圈,烟雾模糊了他棱角分明的脸。“为什么不能是?”他的声音平淡无波,“一个符号而已。代表凶手无法磨灭的执念源头。或许是某个地名,某个人名的缩写,某个…他永远无法企及的幻影。”他的目光落在许眠脸上,带着一种冰冷的穿透力,“你觉得呢,许主编?这个符号,够不够‘致命’?”
许眠无法回答。她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升起。XM…许眠。这真的是巧合?还是他明目张胆的宣告?那块核心刻着XM的巧克力,是凶手留给死者的“情书”,还是江寻留给她的…死亡预告?
书房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打印机偶尔发出的嗡鸣和江寻指间香烟燃烧的细微声响。许眠低下头,看着稿纸上那冰冷的“XM”,感觉自己正一步步踏入他精心编织的、名为创作的蛛网中心,而那只剧毒的蜘蛛,正耐心地等待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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时间在高压和诡异的共生中悄然滑过。稿件在无数次的争吵、推翻、重建中逐渐成型。那些被许眠用红笔鞭挞的“逻辑断裂点”被艰难地弥合,她提出的关于“心魔”的构想,被江寻以一种近乎残酷的笔力注入了凶手的灵魂——那是一个被童年阴影和艺术理想彻底撕裂的天才,他的杀戮既是对毁灭他精神支柱的仇人的复仇,也是对自身无法救赎的绝望的献祭。故事拥有了前所未有的情感深度和令人窒息的黑暗张力。
新书发布会的日子迫在眉睫。整个出版社如临大敌,宣传攻势铺天盖地。“本格推理之王江寻蛰伏一年回归之作!”、“颠覆之作《未完成的祭礼》,揭秘人性深渊!”、“与金牌编辑许眠的巅峰碰撞!”各种噱头层出不穷。许眠被社里要求必须全程陪同江寻出席发布会,美其名曰“展现编辑与作家的完美合作”。
发布会当天,会场被布置成一个巨大的、充满仪式感的“犯罪现场”。幽暗的灯光,冰冷的金属质感装饰,巨大的屏幕上滚动播放着书中阴郁而华丽的片段插画。台下座无虚席,长枪短炮的闪光灯如同密集的星火,空气中充斥着记者们低语的嗡嗡声和粉丝压抑的兴奋。
江寻穿着一身剪裁完美的深黑色西装,站在舞台中央,聚光灯将他挺拔的身影拉得修长,更添几分神秘和疏离。他神情淡漠,回答记者提问时言简意赅,带着他一贯的、拒人千里的冷感。许眠坐在舞台侧后方的阴影里,穿着社里为她准备的、并不太合身的深蓝色套裙,感觉自己像个格格不入的道具。她的目光偶尔掠过江寻冷峻的侧脸,掠过台下狂热的粉丝,最终总会不受控制地落在他垂在身侧、骨节分明的左手上——那里空空如也。没有戒指。
那个在提纲里如同惊雷般炸响的“亮出戒指”的场景,并未发生。一丝荒谬的庆幸,混杂着连她自己都不愿深究的、隐秘的失落,悄然滑过心底。也许,那真的只是他提纲里一个哗众取宠的点?或者,是他某种更隐秘计划的一部分?
发布会按流程进行着。江寻简述了创作历程(当然是经过公关团队精心修饰过的版本),分享了一些无关痛痒的灵感来源。气氛渐渐趋于一种公式化的热烈。
就在这时,一个戴着金丝眼镜、语速极快的男记者抢到了提问机会,他显然是有备而来,问题尖锐地直指核心:
“江寻老师!我是《深度阅读周刊》的记者李明!恭喜您新书大卖!我们注意到,这次《未完成的祭礼》中的核心受害者‘林晚’(书中受害者名字),其性格特质、甚至某些行为细节,与您以往作品中的女性角色截然不同!她身上有一种极其特殊的、近乎‘审判者’般的冷冽气质和致命的逻辑魅力!请问,这个角色的塑造,是否存在着现实中的特定原型?是否与您这次‘突破性’的创作转型有关?”
问题如同投入平静湖面的巨石,瞬间激起了千层浪。台下所有的镜头,所有的目光,齐刷刷地聚焦在江寻身上,充满了毫不掩饰的探究和猎奇。舞台侧后方的许眠,身体瞬间绷紧,指甲深深掐进了掌心。原型?审判者?冷冽气质?致命的逻辑魅力?每一个词都像淬了毒的针,精准地扎向她!
聚光灯下,江寻脸上的淡漠似乎裂开了一道缝隙。他没有立刻回答。会场陷入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只有闪光灯疯狂闪烁的咔嚓声连绵不绝。他微微侧过头,目光穿透强烈的光束,精准地、毫无偏差地,落在了舞台侧后方阴影里的许眠身上。
那目光如同实质的锁链,瞬间攫住了她!
许眠的心跳在那一刻骤然停摆,血液似乎瞬间冲上头顶又在下一秒冻结。他想干什么?!
下一秒,江寻动了。在台下数百双眼睛和无数镜头的聚焦下,他做了一个让全场瞬间死寂的动作——他缓慢地,极其清晰地将右手伸进了自己西装的内袋里。
许眠的瞳孔骤然收缩!戒指?!他真的要…?!
时间被无限拉长。所有的声音都消失了,只剩下她胸腔里疯狂擂鼓的心跳,震耳欲聋。她看到江寻的手从内袋里拿了出来。修长的手指间,捏着的并非预想中闪烁着冷光的戒指盒。
而是一枚小小的、方形的、包装精美的巧克力。
深褐色的锡纸在聚光灯下反射出柔和的光泽。
会场响起一片压抑的、困惑的吸气声。记者们面面相觑,镜头疯狂地对准了江寻手中的巧克力。
江寻的视线,依旧牢牢地锁在许眠惨白的脸上。他的嘴角,缓缓勾起一个极淡、却带着无尽深意的弧度。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他低沉而清晰的声音,透过麦克风传遍了会场的每一个角落,如同冰层碎裂的声响:
“原型?”他轻轻掂了掂手中的巧克力,目光幽深如渊,“当然有。”
他微微停顿,每一个字都像重锤砸在许眠的心上。
“而且,就在现场。”
轰——!
整个会场彻底炸开了锅!惊呼声、议论声、闪光灯的爆响瞬间淹没了所有!所有镜头疯狂地转向舞台侧后方,试图捕捉那个神秘的“原型”!刺眼的白光如同汹涌的潮水,瞬间将试图后退躲藏的许眠彻底淹没!她僵在原地,大脑一片空白,强烈的光线灼烧着她的视网膜,世界只剩下刺目的白和震耳欲聋的喧嚣。
就在这意识恍惚的瞬间,一股冷冽的、带着淡淡烟草味的气息毫无预兆地逼近。江寻不知何时已从舞台中央走到了她的侧后方,高大的身影带来一片压迫性的阴影。他微微俯身,薄唇几乎贴上了她冰冷的耳廓。那低沉的声音,带着一种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穿透力,清晰地钻入她被噪音淹没的耳中,如同恶魔的低语:
“别动。”
与此同时,一件冰冷坚硬、带着他体温的小东西,被强行塞进了她死死攥紧、汗湿的手心里。
许眠的指尖猛地一颤。那触感…坚硬,微凉,带着规则的棱角…不是戒指!
她的心脏疯狂地撞击着肋骨,在几乎要吞噬一切的闪光灯风暴中,她凭借着最后一丝本能,借着身体的遮掩,极其艰难地、一点点地低下头,摊开汗湿的掌心。
掌心里静静躺着的,正是他刚才在台上展示的那枚巧克力。
深褐色的锡纸包装,在舞台灯光的反射下,清晰地映出上面的品牌标识——那是一个极其小众、以工艺繁复和定制化着称的顶级手工巧克力品牌。
而在那精致的包装锡纸的背面,靠近边缘的地方,有人用某种尖锐的工具,极其精细地刻下了一串微小的字符。那并非“XM”,而是——
**“证物 #0721”**
0721!
许眠的血液在这一刻彻底冻结!这个编号像一道撕裂记忆的闪电!她猛地抬起头,撞进江寻近在咫尺的、墨黑的眼眸里!那里面没有得意,没有戏谑,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冰冷的疯狂和一种…近乎献祭般的、令人毛骨悚然的专注!
她想起来了!这个编号!在《未完成的祭礼》书稿中,那个贯穿始终、象征着凶手对“审判者”扭曲执念的核心物证——正是现场死者手中紧握的、核心刻着神秘字母的特制巧克力!它的证物编号,就是**#0721**!
他塞给她的不是巧克力!是凶案现场那个致命的“情书”!是书中那个指向死亡的、充满仪式感的符号!是他亲手递过来的、来自虚构世界的死亡预告!
江寻看着她瞬间失去所有血色的脸,看着她眼中翻涌的极致恐惧,嘴角那抹冰冷的弧度加深了。他无视了台下快要失控的疯狂追问和几乎要掀翻屋顶的喧嚣,再次俯近,灼热的气息喷在她的耳廓,每一个字都像淬了毒的冰锥,狠狠凿进她的意识深处:
“现在,许眠…”
他的声音低沉、缓慢,带着一种掌控一切的、致命的磁性。
“该由你决定了。”
“这个故事的结局…”
“究竟是HE…”
他的目光如同冰冷的枷锁,将她牢牢钉在原地。
“还是…我的犯罪实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