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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过敏源是你(1 / 2)

急诊室的空气总是充斥着一种特定的味道——消毒水的尖锐、药物的微苦、汗水的咸腥,还有若有若无的血腥气,以及一种更深层的、名为焦虑与恐惧的情绪挥发物。对程愈医生来说,这种混合气味是他工作了七年的战场硝烟,熟悉到几乎能令他安心。他戴着无菌手套,动作快而精准,正在给一个车祸导致开放性骨折的病人清创,口罩上的眉眼深邃冷静,如同精密仪器。

“血压稳住,准备输血。小刘,联系手术室,准备急诊手术。”他的声音透过口罩传出,稳定得没有一丝波澜,是这混乱空间里的定海神针。

就在这时,分诊台的急促呼叫像一根针扎破了这片区域的紧绷:“程医生!这边!有个年轻女性昏迷,呼吸急促!”

程愈头也没抬,对旁边的住院医快速交代:“这里交给你,按规程处理。”说完,他利落地脱掉染血的手套,精准扔进医疗废物桶,同时大步流星走向新来的急救床。

病人已经被安置在床上,面色潮红,呼吸浅快,意识模糊。是个很年轻的女人,长发微乱,额角有细密的汗珠。护士正在给她上氧,连接监护仪。

“什么情况?”程愈一边问,一边已经拿起听诊器。

“路人送来的,说是在路边突然晕倒。体温38.5,心率130,血氧92%……”护士快速报告。

程愈俯身,听诊器贴向她的胸口。肺部有轻微的哮鸣音。他的目光扫过她的脸,然后落在她的颈侧。她穿着一条棉麻质地的连衣裙,衣领处别着一枚很小、很不起眼的、已经有些蔫了的白色小花,几乎是藏在布料褶皱里。但那独特的、幽微的香气,对于程愈来说,不啻于一枚毒气弹。

是茉莉。

他的瞳孔骤然收缩,几乎是同一时间,一股熟悉的、令人绝望的窒息感猛地攫住了他的喉咙!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扼住,气管急剧收缩,试图榨取每一丝空气却徒劳无功。眼前瞬间发黑,耳鸣声尖锐地响起。

“程医生?!”护士的惊呼变得遥远。

他踉跄着后退一步,撞到了身后的器械车,发出刺耳的摩擦声。他下意识地猛地扯下自己的口罩,试图获得更多空气,却吸入了更多那致命的茉莉芬芳,尽管它微弱到几乎无人能察觉。他的皮肤开始发烫,颈部和手背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冒出大片鲜红的荨麻疹,奇痒无比。

“花粉……过敏……重度……”他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手指颤抖地指向自己的白大褂口袋,“肾上腺素……笔……”

旁边的医生护士这才反应过来,一阵手忙脚乱。有人迅速从他口袋里掏出预充式肾上腺素笔,撕开 cap,猛地扎在他大腿外侧。药液注入的同时,另一个机灵的护士已经一把扯下病人衣领上那枚罪魁祸首的茉莉花,扔得远远的,并迅速打开了附近的窗户。

程愈靠着墙壁,大口大口地喘息,胸口剧烈起伏,额头上青筋暴起,冷汗涔涔。那针肾上腺素像是一把强行撬开他闭合气道的钥匙,虽然过程痛苦,但救命的空气终于重新涌入。红疹没有继续蔓延,但依旧触目惊心。

急救室里出现了一种诡异的寂静。原本需要他抢救的病人此刻昏迷在床,而抢救他的医生却差点先一步因为她的缘故而遭遇不测。监护仪上,女病人的生命体征依然不容乐观。

程愈喘匀了气,推开要来扶他的同事,声音嘶哑却不容置疑:“我没事。继续抢救她。查血常规、生化、过敏原……她很可能也是过敏反应,原因不明。”

他的职业道德压倒了身体的极度不适和劫后余生的恐惧。他重新戴上一个新的口罩,示意护士给他换一副手套。只是这次,他站得离病床稍远了一些,目光复杂地扫过床上那个昏迷不醒的女人——白荔。他从护士递过来的病历夹上看到了她的名字。

抢救过程很顺利。白荔确实是严重的过敏性休克,诱因暂时不明(那朵茉莉花显然不足以导致她如此严重的反应)。在使用了肾上腺素和大量糖皮质激素后,她的情况稳定下来,被转入了观察病房。

程愈脱下白大褂,走进值班室隔壁的淋浴间,用几乎搓掉一层皮的力度清洗着手臂和颈部的红疹区域,冰冷的水冲刷着依旧发烫的皮肤。镜子里,他看着自己狼狈的样子,颈部的红斑清晰可见。他程愈,市一院急诊科的明星医生,处理过无数危急重症,却差点栽在一朵小小的茉莉花上,还是在一个昏迷的病人身边。这简直是他职业生涯中最荒谬、最狼狈的一笔。

一种难以言喻的烦躁和愠怒涌上心头。但伴随着这情绪的,还有一丝极细微的、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好奇。那个女人,白荔,她身上……除了那朵茉莉,似乎还有一种极其复杂而独特的香气,非常非常淡,却有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他过敏发作最剧烈、感官最混乱的时候,似乎曾捕捉到一丝丝清甜又带着暖意的尾调,与他所知的任何单一花香都不同,诡异地安抚了那一刻他极致的恐慌,虽然那感觉转瞬即逝,被更强烈的窒息感淹没。是错觉吗?

几天后,白荔康复出院。程愈查房时见过她几次。她醒来后得知了自己晕倒的原因(可能是接触了某种未知的强过敏原,还在排查),以及……差点导致主治医生跟她一起进抢救室的壮举。

她显得非常窘迫和愧疚。那是个看起来温婉又带着点执拗劲儿的姑娘,眼睛很大,脸色因为虚弱还有些苍白。每次见到程愈,她都恨不得把自己缩成一团,连连道歉,声音细细软软的:“程医生,真的对不起对不起……我、我不知道那花……我以后再也不戴了……”

程愈只是面无表情地点点头,例行公事地询问她的身体状况,并不多言。他的过敏症状早已消退, professionalis 让他不会对病人发泄情绪,但那场无妄之灾实在令他心有余悸,实在也摆不出好脸色。

他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了。直到两周后的一天傍晚,他下班开车路过一条略显僻静的老街,等红灯时,无意间一瞥,看到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是白荔。

她正站在一家临街的小店铺外,踮着脚,费力地想要取下挂在屋檐下的木质招牌。招牌上写着“荔·调香工作室”,字迹娟秀。夕阳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暖金色的光晕,却照不亮她脸上的落寞和不甘。店门紧闭,玻璃门上贴着一张显眼的“店铺转让”的A4纸。

她取招牌的动作有些笨拙,脚下踩着的椅子晃了一下。程愈的心几乎下意识地跟着揪紧——不是出于关心,而是某种职业性的条件反射,怕她再摔出个好歹来,他可不想再在急诊室见到她。

鬼使神差地,他把车靠边停了。

他走过去时,白荔正好跳下椅子,抱着那块对她来说有些过大的招牌,看着空荡荡的屋檐,轻轻叹了口气。一回头,看见程愈,她明显吓了一跳,像是受惊的小鹿,脸上瞬间腾起红晕,比在医院时气色好了不少,但尴尬也更甚。

“程、程医生?”

程愈穿着简单的衬衫长裤,没了白大褂的加成,少了几分工作中的冷峻,但身高和气场依然让她感到压力。他点了点头,目光扫过那张转让启事:“你的店?”

“嗯……”白荔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抠着招牌边缘,“开不下去了。”

一阵微风吹过,带来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复杂的香气。这次程愈分辨得更清晰了些,前调是某种清冷的雪松或是苔藓,中调变得温暖,像是阳光晒过的谷物,尾调又有一丝极淡的、被处理得几乎闻不出甜腻感的花香底子,巧妙地融合在一起,形成一种非常私人、非常独特的嗅觉印记。这香气让他过敏的免疫系统似乎有些蠢蠢欲动,但远未到发作的程度,只是一种高度警觉。他下意识地屏住呼吸,后退了半步。

这个细微的动作没有逃过白荔的眼睛。她眼神一暗,抱着招牌的手指收紧,声音更低了:“对不起,我又忘了……我身上可能有残留的味道……我这就……”

“没关系。”程愈打断她,语气生硬,“什么原因转让?”他问完就后悔了,这关他什么事?

白荔却像是找到了一个倾诉的出口,或许是因为他是唯一一个( albeit 被迫)近距离感受过她“杀伤力”的人,反而有种奇怪的亲近感?她苦笑一下:“生意不好。而且……我用的很多原料是天然花卉提取的精油或自己浸泡的酊剂。附近有些顾客投诉……说闻到会不舒服。可能……像我这样敏感的人,确实不适合做这行吧。”她这话带着点自嘲,眼神却有着不甘和执着。

程愈沉默地看着她,看着这家小小的、即将消失的店铺。他想起她病历上登记的地址就是这里。想起她昏迷时苍白的脸,和此刻她眼中微弱却不肯熄灭的光。一种极其复杂的情绪在他心里翻腾。有对她差点害死自己的残余怒气,有一种医学工作者对过敏患者的本能关注,有对一种执着似乎要被迫中断的冷眼旁观,还有那该死的一丝好奇——关于她那独特的、似乎能微妙影响情绪的香气理论。

最荒谬的是,他冒出一个念头:如果她的香氛,能避开那些该死的花粉、那些他无法承受的天然香气分子,是不是……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却疯狂地生根发芽。

第二天,程愈做了一件让所有认识他的人都大跌眼镜的事情。他通过中介,联系上了白荔,提出想要接手她的店铺。

白荔震惊得说不出话来。

谈判(如果那能算谈判的话)是在店里进行的。程愈全副武装——N95口罩,护目镜,甚至找来了一顶实验室用的透明防毒面具头盔,样子滑稽又骇人。他坚持要求白荔将她店里所有的花香类原料密封存放在绝对隔绝的房间,并且提前数小时进行高强度通风。

白荔看着他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又是想笑又是心酸,更多的是不解。

“程医生……您这是?您明明……”她指了指他的装备。

“我看重这个地段。”程愈的声音透过防毒面具,嗡嗡的,听不出情绪,这是他早就想好的借口,“价格按你说的。店里的设备、还有你那些非花香的原料,我可以折价一起留下。但你必须在三天内,把所有花香相关的东西清理干净,一点残留都不能有。”

白荔犹豫了。她舍不得。这里不仅是她的生意,更是她的梦想和心血。那些瓶瓶罐罐,那些精心采集的原料,都是她的宝贝。

“或者,”程愈看着她挣扎的表情,扔出一个她无法拒绝的条件,“你可以留下来,做技术顾问。我需要有人熟悉这些东西。”他顿了顿,补充道,“当然,你的工作范围仅限于处理我允许的非花香类原料,以及……协助我研发一些新的东西。”

“研发什么?”白荔茫然。

“一种……不会让任何人过敏的‘安全’香氛。”程愈说出这句话时,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他一个医生,一个过敏者,要跨界研究他最避之不及的东西?

白荔的眼睛瞬间亮了,像是注入了一颗星辰。能继续留在这里,能继续研究香氛,哪怕是有限制的,哪怕方向如此奇特,也足以让她抓住这根救命稻草。

交易达成了。

程愈雷厉风行地办好了手续。店铺重新挂牌,名字没改,只是旁边极不起眼地加了一行小字“愈研实验室”。他投入资金,将店铺后半部分彻底改造,安装了高级通风系统,空气净化器24小时运转,堪比无菌实验室。前半部分则暂时维持原样,像个展示厅,虽然目前没有任何产品可展示。

白荔遵守约定,将她视若珍宝的花香原料全部打包,密封在特制的防爆柜里,存放在远离主区的储藏室。她开始整理那些被程愈“批准”留下的原料:各种树木的萃取(雪松、檀香、冷杉)、树脂(乳香、没药)、苔藓、泥土气息、香根草、广藿香、辛香料、以及一些特殊处理过的柑橘调(程愈对柠檬和佛手柑勉强耐受)……种类依然繁多,但失去了花朵的柔美与灿烂,显得过于沉郁和阳刚。

程愈下班后的时间,几乎都泡在了这个改造过的实验室里。他穿着白大褂(是的,他甚至在实验室里备了几件),戴着口罩和手套,像个真正的科研人员。但他研究的不是病例,而是精油、基底油、闻香条、酒精和蒸馏水。

他的方式完全是医学实验式的:控制变量、记录数据、双盲测试(测试者是他自己和一个他高薪聘请的、嗅觉灵敏且不过敏的实习生)。

“10% 大西洋雪松精油,90% 双脱醛酒精。编号A-01。”他冷静地配比,蘸取,递给白荔和实习生闻,然后记录他们的感受。

“清冷,干燥,像森林。”实习生说。

“有距离感,略显沉闷。”白荔细细品味。

程愈自己则小心翼翼地嗅一下,主要关注点是他的喉咙和皮肤有没有不适反应。没有。记录:安全性通过。嗅觉感受:刺鼻,乏味。

他又拿起另一种:“5% 印度檀香油,3% 海地香根草,2% 爪哇广藿香,90% 基底。编号A-02。”

“厚重,药感,有点苦。”实习生皱眉。

“很深邃,有沉淀感,但……不够愉悦。”白荔评价。

程愈嗅:安全性通过。嗅觉感受:沉闷,令人不悦。像中药房。

一次又一次的尝试。沉静的木质调、苦涩的泥土调、辛辣的东方调……所有的组合都安全,但所有的气味都无法让程愈产生丝毫“美好”或“愉悦”的联想,更别提白荔一直强调的“情绪共鸣”。它们对他而言,只是化学分子,是潜在的危险信号,是需要分析的数据。最好的评价也只是“不难闻”。

白荔看着他一丝不苟却徒劳无功的样子,心急如焚。她尝试提出建议:“程医生,或许我们可以尝试加入极微量的……”

“不行。”程愈毫不犹豫地否决,“任何花卉衍生物,绝对禁止。”

“可是很多花朵的香气分子可以通过合成……”

“合成的同样可能引发过敏反应。风险不可控。”程愈的态度是医学式的绝对谨慎。

实验室里堆满了写满失败配方的记录本。气氛一度比那些失败的香调还要沉闷。程愈的耐心在耗尽,他怀疑自己做了一个极其愚蠢和冲动的决定。投进去的钱他不在乎,但他浪费了宝贵的时间和精力。

白荔却从未放弃。她沉浸在那些被允许的原料里,像个小女巫一样不停地尝试各种匪夷所思的组合:烘烤过的咖啡豆与冷榨的松针油;煮熟的米饭蒸气冷凝液与陈年的橡木苔浸泡液;甚至尝试用分子蒸馏技术提取煮红酒时蒸汽里的香气(不含酒精)……

有些想法荒谬得让程愈想直接把她扔出去,但出于一种诡异的、对“知识”的尊重,他忍住了。偶尔,她那些异想天开的组合里,会误打误撞地产生一两种让他觉得“不算难闻”或者“有点特别”的气味,但离“迷人”、“甜蜜”、“恋爱感”差了十万八千里。

他们之间的关系很奇特。是老板和员工,是医生和前病人,是研究者和技术顾问。白天,程愈在医院是冷静权威的程医生;晚上,他在实验室是那个被各种古怪气味包围、束手无策的过敏者。白荔对他敬畏又感激,有时被他刻板的科学方法气得跳脚,却又不得不佩服他的严谨和……嗯,他认真皱着眉头分析香调的样子,侧脸线条冷硬,却有一种别样的魅力。虽然他大部分时间都像个没有感情的嗅探机器。

转折发生在一个深夜。实验室里只有他们两人。程愈在处理一个特别棘手的车祸多发伤病例记录,眉头紧锁,精神疲惫。白荔则在角落的试验台前,对着最新一批失败的样品发呆。

她有些沮丧地趴在工作台上,脸埋在臂弯里,声音闷闷的:“程医生,你说,气味到底是什么呢?它看不见摸不着,却能一瞬间把人拉回最遥远的记忆,能让人安心,也能让人崩溃。它明明是物质,却直接作用于情绪和精神……这科学吗?”

程愈从病历中抬起头,揉了揉眉心。他本想用一番神经生物学、嗅觉受体和边缘系统的大道理来回答,但看着她难得流露出的脆弱和迷茫,那些术语卡在了喉咙里。

他想起自己过敏发作时的极致恐惧,也想起了……在她昏迷时,混乱中捕捉到的那一丝奇异安抚。那是科学无法解释的偏差。

“存在即合理。”他最终干巴巴地回答,“只是我们尚未找到完美的测量工具和理解方式。”

白荔抬起头,眼睛因为疲惫和困惑有些水汪汪的。她看着程愈,忽然问:“程医生,有没有一种气味,对你来说是……特别的?即使它可能不安全?”

程愈沉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