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的。
是记忆深处,很久很久以前,母亲身上那股淡淡的、温暖的甜香。不是任何一种明确的花香,更像是阳光、干净衣物和某种温和面霜的混合体。那是安全感和安宁的味道。但在母亲去世后,他就再也找不到那种味道了。随之而来的,是他过敏症状的爆发和加剧,仿佛失去了那份守护,整个世界都充满了恶意和危险。
他没有回答她,只是站起身:“很晚了,今天就到这里。”
但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答案。白荔看着他的背影,若有所思。
几天后,程愈发现白荔的行为有些怪异。她不再疯狂地试配新的复合香调,而是常常对着电脑查资料,或者对着一些非香料类的、看似毫不相干的东西发呆,一坐就是很久。有时是一些老照片的电子版(她解释说在研究“年代感”),有时是一些抽象画的图片(研究“色彩的情绪”),甚至有一次她在听一首非常哀伤的大提琴曲,眼泪无声地流了满脸。
程愈没有打扰她。在他看来,这大概是创作(或者说瞎搞)前的某种酝酿,总比之前那种无头苍蝇似的乱试强点。
又过了一周,白荔小心翼翼地拿来一个棕色的小玻璃瓶,标签上只写着一个日期和编号,没有成分。“程医生,你试试这个。”
程愈警惕地看着她:“成分?”
“都在安全列表里。我保证。”白荔的眼神里有一种异样的光彩,混合着紧张和期待,“我……我尝试捕捉一种‘感觉’。”
程愈将信将疑,按照标准流程,蘸取了一点在闻香纸上,远远地、极其短暂地嗅了一下。
一股难以言喻的气味钻入他的鼻腔。
初闻是极其冷冽的,像是冬日结冰的湖面,带着矿物质的清冷,甚至有点金属的锋利感。这让他下意识地想皱眉排斥。但紧接着,一种极其微弱的、近乎幻觉的暖意渗透出来,不是阳光,更像是黑暗中握久了的一颗鹅卵石,带着体温的那种温润。然后,是一种非常非常淡的、类似旧纸张或羊绒衫的蓬松质感,最后,是一丝几乎无法捕捉的、回甘般的微咸。
没有花。没有甜腻。没有任何他已知的过敏原特征。
但是……
他的心跳漏了一拍。
这种气味,冰冷与温暖交织,疏离与熟悉并存,像一道无解的谜题,却诡异地触动了他内心深处某个被牢牢封锁的角落。它不香,甚至算不上传统意义上的“好闻”,却让他第一次产生了一种想要再次嗅闻、一探究竟的冲动。他的免疫系统安静得出奇。
“这是什么?”他听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涩。
白荔仔细观察着他的反应,小声说:“我把它命名为……‘记忆的灰度’。”
程愈没说话,他又嗅了一次。这次时间稍长。那丝微咸的感觉更明显了点,带来一种奇异的……悲伤感,但又不是令人痛苦的悲伤,而是一种沉静的、被接纳的忧郁。
他放下闻香纸,久久沉默。实验室里只有空气净化器低沉的嗡鸣。
“安全性初步通过。”他终于开口,语气听不出波澜,“需要更多测试和稳定性验证。”
白荔的脸上瞬间绽放出巨大的、灿烂的笑容,比任何花朵都要耀眼。程愈移开了目光。
这款“记忆的灰度”成为了他们第一个突破性的成果。虽然离程愈最初设想的“甜蜜恋爱感”相差甚远,但它证明了在不使用任何传统花香的情况下,确实有可能创造出复杂、有层次、并能引发情感共鸣的气味。
程愈开始对白荔刮目相看。这个看起来柔柔弱弱、差点让他殉职的女人,在气味的领域里,确实有着某种近乎巫术的天赋。
他们之间的关系悄然发生了变化。争吵变少了,讨论变多了。程愈依然严谨,但开始愿意倾听她那些听起来不着调的“感觉”和“意象”。白荔也不再那么怕他,偶尔甚至敢对他的“医学鼻子”提出质疑。
他依然全副武装地进出实验室,但面对白荔本人时,那种如临大敌的紧绷感渐渐消失了。他甚至开始习惯她身上那股独特的、复杂的基底香气,那不再是一个警报信号,而成了……一个熟悉的背景音。
有时加班太晚,他会开车送她回租住的公寓。车里密闭的空间,她的气息无可避免地萦绕着他。他会悄悄把车窗开一条细缝,但不再是因为恐惧,更像是一种……无措。一种对某种悄然滋生、超出他控制范围的事物的本能反应。
日子在无数次的失败和偶尔的惊喜中流过。程愈和白荔勉强凑出了几条产品线,主打“极简”、“安全”、“情绪疗愈”,名字都起得性冷淡风,比如“岩层”、“薄雾”、“晨谒”(其实就是早上第一次进实验室的味道)。销量马马虎虎,主要是些猎奇的、或者真有严重过敏问题的人购买。“愈研实验室”在小众圈子里慢慢有了点名气,被称为“那个给外星人或者机器人做香水的牌子”。
真正的转折点来临。一家国内颇有影响力的生活方式买手店看中了他们“无过敏原”的概念,邀请他们参加一个大型的新品发布会,并希望他们能推出一款最能代表品牌理念、同时也希望能更贴近主流市场审美的“标志性香氛”。
压力给到了程愈和白荔。
程愈的想法是保守的:从已有的几个配方中选一个最稳定的,加大营销力度。
白荔却异常坚持:“这是一个机会!我们应该做一款全新的、真正能打动人心的!证明即使没有花,香氛也可以是温暖的、美好的、甚至……甜蜜的!”
“甜蜜?”程愈挑眉,“用什么?甘蔗汁吗?还是合成麝香?后者也有致敏风险。”
“不是糖的甜!”白荔争辩,脸有些红,“是一种感觉!温暖的、安心的、让人忍不住微笑的感觉!就像……”她卡壳了,眼神飘过程愈的脸,又迅速低下头,“……就像冬天里的热牛奶,或者……嗯……”
程愈看着她泛红的耳廓,心里莫名地躁动了一下。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感觉不能当配方。我们需要具体的、安全的化学成分。”
“给我一点时间,程医生。”白荔抬起头,眼神灼灼,“我能感觉到,我快要找到了!”
接下来的日子,白荔再次进入了那种废寝忘食的魔怔状态。她几乎住在了实验室里,不停地试错。程愈发现她有时眼睛是红肿的,像是哭过。他皱了皱眉,以为是压力太大,本想出言提醒她注意效率,但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他只是默默地给她订了营养更均衡的外卖,晚上离开时,会顺手把实验室里最亮的几盏灯给她留下。
发布会的前三天,白荔终于拿出了她的最新作品。这次,她连闻香纸都没用,直接拿着那个密封的小瓶子,走到程愈面前。她的表情是一种极度疲惫后的亢奋,眼神亮得惊人。
“程医生,你闻。”
程愈看着她,接过瓶子。他照例做了安全防护——口罩,手套。然后,他滴了一滴在试香石上。
一股前所未有的气息弥漫开来。
初闻是干净的、略带粉感的鸢尾根和紫罗兰叶的合成替代物(她居然找到了安全替代方案),带来一丝柔软的肌肤触感。紧接着,核心调是一种难以形容的、蓬松的麦麸或是阳光晒过的棉絮般的温暖,包裹着一点点脆弱的、类似杏仁奶的微甜。最后,基调是沉稳的琥珀和雪松,但被处理得异常温柔。
这味道……很特别。很温暖。甚至,确实有那么一点……所谓的“安心感”和微弱的“甜”。
但是……
程愈的眉头缓缓皱起。在这温暖的核心深处,他捕捉到了一丝极其不和谐的、被精心掩饰却无法完全融化的……咸涩。
像是眼泪的味道。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白荔:“这里面有什么?为什么会有咸味?”
白荔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她嘴唇翕动了一下,没有立刻回答。
程愈的表情严肃起来,医学本能让他追问到底:“成分表给我。你加入了未经批准的东西?”他的声音冷了下去,“是海盐萃取?还是什么海洋微生物提取物?它们的致敏性根本不明确!”
“不是……”白荔的声音微微发抖,她看着程愈冰冷的、充满怀疑和审视的目光,那目光像一把手术刀,剖开了她连日来的所有努力、所有隐秘的情感投入。巨大的委屈和一种被误解的绝望瞬间淹没了她。
她往后退了一步,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在她眼眶里打转,却倔强地没有掉下来。
“是……”她的声音带着哽咽,却异常清晰,一字一句地,砸在程愈心上,“是提取自……想见你时的窒息感。”
程愈愣住了。手术刀仿佛停在了半空。
白荔的眼泪终于滚落,她却笑了,笑得苦涩又自嘲:“你不是一直问我,怎么捕捉‘感觉’吗?这就是我的方法。我把所有我能想到的、能代表那种温暖安心的材料都试遍了,杏仁奶、檀木、顿加豆……都不对!都不够!”
她的声音激动起来:“然后我发现,只有……只有当我想到你,想到你明明那么害怕,却还是买下这里,想到你皱着眉头分析那些你根本不喜欢的气味,想到你加班到深夜还记得给我留灯……只有那种时候,我心里涌出来的那种又暖又涨又酸又涩的感觉……那种怕配不上你的信任、怕让你失望、怕你突然觉得这一切毫无意义而离开的……窒息感!把它和那些温暖的香料混合在一起……味道才对!”
她指着那块试香石,眼泪流得更凶:“那点咸味……是眼泪,是我的眼泪!我提取了我自己的眼泪!这算不算安全成分?程医生,你告诉我,这会不会让你过敏?!”
实验室里一片死寂。只有白荔压抑的啜泣声和空气净化器的噪音。
程愈站在原地,像是被施了定身术。他戴着口罩,看不清表情,只有露出的那双眼睛,充满了前所未有的震惊和……混乱。
“想见你时的窒息感”……
眼泪提取物……
荒谬!不科学!不卫生!违反实验室安全条例!违反一切逻辑!
可是……
可是为什么,他的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麻?为什么他那坚不可摧的、建立在免疫学基础上的世界,开始出现裂缝?为什么他看着眼前哭得浑身发抖的白荔,第一个冲动不是斥责她的不专业,而是……
发布会当天。程愈和白荔一起出席。两人之间的气氛冰冷而僵硬。自那天的冲突后,他们几乎没再说过话。白荔的眼睛还是肿的。
最终推出的,是程愈选定的保守方案——改良版的“薄雾”。反响平平。有记者敏锐地察觉到这两位创始人之间的低气压,犀利提问:“程医生,白小姐,据说二位最初是因为一次医疗意外结识。您作为重度过敏者,却投身香氛行业,是否意味着您已经找到了彻底攻克过敏的方法?这款新产品是否蕴含了某些……特别的情感因素?”
程愈接过话筒,他的表情已经恢复了惯常的冷静,甚至更冷。他看了一眼身旁低着头、手指紧紧攥着裙子的白荔。
“医学上,彻底攻克过敏仍是难题。”他的声音通过麦克风传遍会场,清晰而冷漠,“‘愈研’的理念始终是‘安全’为先。我们的产品基于严谨的科学测试,旨在为特定人群提供无负担的嗅觉体验。至于情感……”
他停顿了一下,会场安静下来。
“情感是世界上最复杂的变量,无法分析,不可控,且……”他的目光扫过白荔苍白的侧脸,声音里听不出任何情绪,“……往往是最大的过敏原。”
他的话像一颗冰雹,砸在每个人的心上。记者们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白荔猛地抬起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眼眶瞬间又红了。
程愈却不再看她,将话筒递还,示意发言结束。
发布会草草收场。
一个月后。程愈的办公桌上,放着一本新到的国际权威医学期刊。他翻到某一页,那里刊登了他一篇关于罕见过敏病例的论文报告。
论文的案例详情部分,贴着一张彩色照片。那并非典型的病患皮疹图,而是一张局部特写——男性脖颈与锁骨交界处的皮肤,上面布满了鲜艳的、密集的荨麻疹样红疹,形态典型,堪称教科书级别。
照片旁边,用冷静的学术语言标注着:“图例”病例A07,接触特定情感激发因子后引发的急性荨麻疹反应(俗称‘爱情过敏症’)局部表现。该因子经初步分析,可能包含类信息素情绪分泌物及特定情境记忆关联触发物,作用机制复杂,亟待进一步研究。当前建议治疗方案:避免接触已知触发源,或进行系统性脱敏治疗(长期暴露疗法,风险自担)。
程愈修长的手指轻轻拂过期刊上那张照片。他的目光投向窗外,远处是城市模糊的天际线。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停留在短信界面,收件人是“荔”。输入框里,只有一行尚未发送的字:
“期刊收到。你的‘安全香囊’,什么时候来取?”
桌角的垃圾桶里,扔着一个被拆开的、手工制作的粗布小香囊,真空封装已被破坏,里面没有传统的香料粉末,只有一朵被完美压制、色彩依旧鲜艳的……白色雏菊干花标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