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五点四十七分，生物钟将顾念唤醒，比闹钟早了十三分钟。 卧室里弥漫着一种近乎凝固的宁静，只有身边人清浅却并不安稳的呼吸声。她侧过身，在熹微的晨光中贪婪地凝视着沈聿的睡颜。浓密的睫毛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鼻梁高挺，嘴唇微微抿着，即使在睡梦中，眉宇间也似乎锁着一丝难以化开的疲惫和迷茫。只有在这种时候，顾念才敢允许自己流露出一点点脆弱，让心疼和恐惧如同潮水般漫过眼底。
她伸出手指，悬空着，极轻极轻地描摹他的轮廓，不敢真正落下，怕惊扰了这片刻的、虚假的安宁。因为她知道，当那双深邃的眼睛睁开时，里面不会再有昨夜临睡前的温柔缱绻，只会剩下全然的陌生和警惕。
每一天，都是一场残酷的轮回。而她，是唯一那个带着沉重记忆前行的人。
六点整，闹钟未及响起便被顾念按掉。她悄无声息地起身，像过去七百多个早晨一样，开始准备“第一次”见面的仪式。她挑选了他最喜欢的那件深蓝色家居服，整齐地放在沙发扶手上——那是他每晚固定睡觉的地方。自从他生病后，坚持分房睡成了他某种固执的坚持，仿佛那是他维持最后尊严和界限的方式，尽管每晚他都会在梦游般的本能驱使下，抱着枕头站在主卧门口徘徊，最终又被残存的理智拉回客厅。
厨房里，咖啡机发出沉闷的嗡鸣，空气中逐渐弥漫开醇厚的香气。她熟练地煎着太阳蛋，边缘焦脆，蛋黄溏心，这是他潜意识里偏爱的口味。烤面包机“叮”一声弹起，她拿出面包片，抹上薄薄一层杏仁酱，再铺上几片香蕉——这是他某天无意中称赞过的搭配，此后便成了他不变的早餐选择之一。
一切准备就绪。顾念深吸一口气，攥了攥微微发颤的手，脸上练习了许多遍的、温柔得体的微笑几乎要僵硬掉。她走到客厅的单人沙发旁，那里摊开着昨天“新”买的艺术画册，等待着他的“发现”。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像沙漏里的沙，缓慢却无可挽回地流向那个注定的时刻。
终于，沙发上的人动了一下。一声压抑的、带着痛苦的呻吟响起。紧接着，是猛地坐起身的动静，毯子滑落在地。顾念的心脏瞬间被揪紧。
她转过身，对上那双刚刚睁开的眼睛。漂亮的黑曜石般的眼眸，此刻却像是蒙上了一层厚厚的冰雾，充满了茫然、困惑，以及迅速升腾起的惊惧和戒备。他猛地环顾四周，像是被困的野兽在审视陌生的牢笼，目光最后锐利地钉在顾念身上。
“你是谁？”声音干涩沙哑，带着睡眠后的慵懒，却冰冷得像淬了毒的刀锋，“这是什么地方？我为什么在这里？”他的身体紧绷，下意识地做出了防御的姿态，手指甚至无意识地收拢，仿佛在寻找并不存在的武器。
每一天，都是这三句审判词。每一天，她的心都要被这三句话凌迟一遍。
痛楚尖锐地划过心脏，顾念几乎能听到自己血液倒流的声音。但她脸上的笑容却像经过精密编程一样，适时地、温柔地展开，甚至带上了一点恰到好处的理解和包容：“沈聿，这里是我们的家。我是顾念，你的妻子。”她的声音放得极轻极软，像羽毛拂过，生怕惊动他脆弱的神经。
“妻子？”沈聿的眉头死死拧紧，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眼神里的怀疑几乎要溢出来，“不可能。我不记得我结过婚。你到底有什么目的？是谁让你来的？”他的目光扫过她身上的围裙，扫过桌上冒着热气的早餐，警惕性更高了，“这些……是什么意思？”
顾念没有立刻辩解，也没有靠近。她只是耐心地，像引导一个迷路的孩子，伸手指向客厅最显眼的位置。“你看那边。”
那里挂着一幅巨大的婚纱照。照片上的沈聿，穿着剪裁完美的黑色礼服，从身后紧紧拥着一袭圣洁白纱的顾念。他低头看着她，眼神里的爱意浓烈得几乎要溢出相框，嘴角扬起的弧度是发自内心的、毫无保留的幸福。顾念笑得眉眼弯弯，靠在他怀里，满脸都是依赖和甜蜜。任谁看了，都不会怀疑那是一对深爱彼此的璧人。
沈聿的目光被钉在了照片上。照片里的男人确实是他，毋庸置疑。那份幸福感太过真实，绝非表演。他眼中的冰层似乎裂开了一道细微的缝隙，流露出片刻的恍惚和动摇。但失忆带来的巨大不安全感和对未知的恐惧，很快又淹没了那一点点动摇。
“照片……可以合成。”他移开目光，声音低沉，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动摇，却依旧强硬。
“还有这些，”顾念不气馁，继续指向墙上精心布置的照片墙。那上面密密麻麻，是他们从相识到相恋，再到结婚的点点滴滴。有在沙漠星空下的拥抱，有在热闹街边摊分享食物的笑容，有他熬夜工作时她在旁边陪着打瞌睡的偷拍，还有无数个日常的、琐碎的、却充满生活气息的瞬间。“这些，也都是合成的吗？还有这个——”
她拿起茶几上一个略显陈旧的软陶人偶，那是他们第一次约会时，在手工坊一起做的丑萌丑萌的对方的样子。“这个也是假的吗？”
沈聿沉默地看着那满满一墙的“证据”，看着那个歪歪扭扭却充满童趣的人偶。他的眉头越皱越紧，大脑似乎因为强行处理这些无法理解的信息而传来阵阵钝痛。他抬手用力按了按太阳穴，脸上浮现出痛苦和烦躁的神色。
顾念见状，立刻放缓了语气：“我知道这很难立刻接受。没关系的，沈聿，你不用强迫自己马上想起来。”她顿了顿，语气变得更加轻柔，带着安抚的意味，“你先去洗漱一下？毛巾和牙刷都给你准备好了，在卫生间，蓝色的那一套是你的。然后过来吃点东西，好吗？我们慢慢说。”
她指了指卫生间的方向，然后转身走向餐桌，假装忙碌地摆弄着餐具，给他留下一点消化和适应的时间空间。她的后背挺得笔直，却能感受到他审视的目光一直落在自己身上，如芒在背。
她能听到卫生间里传来迟疑的水声。过了一会儿，他走出来，脸上带着水珠，发梢也有些湿润，看起来清醒了一些，但眼神里的疏离和困惑并未减少。他沉默地走到餐桌旁，看着那份精致的早餐，没有立刻坐下。
顾念已经坐下，拿起自己那份三明治，自然地咬了一口，笑着说：“放心吃吧，没下毒。我也饿了，陪你一起吃。”她的语气轻松，试图化解尴尬的气氛。
沈聿似乎被看穿了心思，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窘迫。他沉默地拉开椅子坐下，拿起叉子，迟疑地切了一块煎蛋，送入口中。咀嚼的动作很慢，像是在仔细分辨味道。
“味道……还行吗？”顾念小心翼翼地问，心脏提了起来。她每天都在赌，赌他的身体还记得这些习惯性的味道。
沈聿没有立刻回答，又吃了几口，才低低地“嗯”了一声。虽然依旧冷淡，但这已经让顾念松了口气。他吃得很快，但并不粗鲁，良好的教养刻在骨子里，即使遗忘了一切，也无法抹去。
看着他快吃完，顾念很自然地将自己那杯还没动过的牛奶推到他手边：“喝点牛奶，别噎着。”
沈聿的动作瞬间顿住。他抬起头，目光锐利地看向她，又看向那杯牛奶。为什么……这个动作如此熟悉？熟悉到让他心脏莫名一缩，一股酸涩又温暖的情绪毫无预兆地冲击着他的胸腔。身体的本能，似乎比理智更先一步认出了这个动作所代表的亲昵和关怀。
他沉默了几秒，最终还是端起了那杯牛奶，喝了一口。温热的液体滑过喉咙，带来一种奇异的安抚感。
早餐在一种古怪的沉默中结束。
饭后，顾念拿出了她的“法宝”——那本厚厚的、皮质封面的相册，以及一个银色的平板电脑。
“如果你想了解……嗯，我们，”她斟酌着用词，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坐下，保持着安全的距离，“可以看看这些。这是我们共同的回忆。”
她翻开相册第一页。那是一张抓拍的照片，背景是一个古老的巷子，尽头有一棵巨大的、挂满红绸的老槐树。照片上的沈聿穿着白衬衫，正低头看着手里的相机，侧脸专注，而顾念则在一旁偷看他，笑得有点傻气。
“这是我们第一次见面，”顾念的声音带着怀念，“在城南的老巷区，你当时在那里采风，我迷路了，差点撞到你……”
沈聿的目光落在照片上，手指无意识地拂过那个槐树的影像，眼神有瞬间的失焦，但很快又恢复了清明。他沉默地听着，一页页翻下去。旅行、过节、生日、吵架后和好的拥抱……无数个瞬间被定格。
接着是视频。顾念点开平板，里面分类存放着数百个视频片段。她点开一个命名为“生日惊喜”的视频。
画面里是夜晚，只有烛光闪烁。沈聿被蒙着眼睛带进房间，眼罩揭开瞬间，他看到满屋子的星星灯和顾念捧着的蛋糕，先是惊讶，随即脸上绽放出巨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他一把抱住顾念，对着镜头大喊：“我有全世界最好的老婆！”然后低头狠狠亲了她一下，弄得她满脸奶油，两人笑作一团。
视频里的他，快乐、鲜活、爱意汹涌。
现实中的沈聿，怔怔地看着屏幕里那个陌生的自己，那个会放肆大笑、会热情亲吻的男人。巨大的割裂感让他感到一阵眩晕。视频里的幸福越是真实，此刻的空白就越是残忍。
“……对不起。”他忽然哑声开口，打断了顾念的讲解。他低下头，手指插入发间，声音里充满了无尽的疲惫和挫败，“让你……每天面对这样的我。”
虽然不记得，但理智告诉他，让一个深爱自己的女人日复一日地承受这种被遗忘的折磨，是一件多么残忍的事情。愧疚感像藤蔓一样缠绕住他的心脏。
顾念的眼圈瞬间红了，她拼命眨着眼睛，把酸涩逼回去，摇摇头，声音却有些哽咽：“不用道歉，沈聿。真的不是你的错。是那场意外……医生说了，这是大脑的保护机制，是暂时的。我们会好起来的。”她试探性地，轻轻覆盖住他放在膝盖上的手。
他的手指冰凉，微微颤抖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抽开。
“在那之前，”顾念的声音坚定起来，反手轻轻握住他的手指，传递着温暖和力量，“我会陪着你。每一天，都会陪着你，帮你想起一切，或者……帮你重新认识我。”
下午，阳光正好。顾念在靠窗的工作台前画稿，沈聿则坐在旁边的沙发上，翻看那本厚厚的日记本。那是顾念的笔迹，记录着他们生活的琐碎，以及他生病后每一天的点点滴滴。
「X月X日，晴。沈聿今天又忘了。但他下意识把我煎糊的蛋吃完了，和他以前一样，怕我难过。下午阳光好，他在阳台发呆了好久，我偷画了他，有点像我们刚认识时他思考的样子。」 「X月X日，雨。他今天情绪很低落，砸了一个杯子。问我这样的日子有什么意义。我告诉他，只要他在，就有意义。他后来偷偷把碎片扫干净了，手指划了个口子，笨拙地藏起来不让我看见。」 「X月X日，阴。带他去了常去的公园，遇到一只流浪猫，他蹲下来看了很久。猫蹭了他的裤脚，他愣了一下，然后很轻很轻地笑了一下。那一刻，我觉得什么都值了。」
日记里的文字，没有抱怨，只有细碎的观察、无尽的爱和顽强的希望。沈聿一页页翻着，感觉胸口堵得厉害，一种酸胀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他无法想象，身边这个看起来纤细温柔的女人，是凭借着怎样强大的内心，在坚守着这片爱的废墟。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顾念身上。她正专注地盯着数位屏，微微蹙着眉，指尖在笔触上飞快移动。阳光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她的侧脸线条温柔又坚韧。一种强烈的、无法解释的冲动，驱使着他拿起了沙发上那个闲置的素描本和一支炭笔。
笔尖在纸上滑动的沙沙声响起。他甚至没有经过思考，线条就流畅地倾泻而出，构图、比例、神态……仿佛这个画面早已在他脑海里演练了千百遍。当他回过神来时，画纸上已经清晰地呈现了顾念工作时的侧影，每一根线条都充满了感情，不仅形似，更是神似，捕捉到了她那专注中带着一丝忧虑的神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