顾念不知何时已经放下了笔,静静地站在他身后。当她看到画纸上那幅栩栩如生的素描时,呼吸骤然一滞。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上来,视线迅速模糊。她慌忙捂住嘴,压抑住喉间的哽咽。
沈聿察觉到动静,抬起头,看到她满脸泪水,顿时有些无措,手忙脚乱地想合上素描本:“我……我不是故意……我只是……”他以为自己的唐突冒犯了她。
顾念用力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嘴角却努力向上扬起,形成一个又哭又笑的奇怪表情:“不……不是的,画得……画得真好。”她指着画纸右下角那个几乎成为本能的小小缩写签名,“你看,你忘了所有事,可是你没有忘记怎么画画,没有忘记……怎么画我。”
这个签名,这个笔触,是他深入骨髓的习惯,是疾病也无法彻底抹去的、爱她的证明。
沈聿看着那个属于自己的签名,再看看泪流满面却笑容璀璨的顾念,心中最后那道坚冰筑成的围墙,轰然倒塌。他伸出手,动作还有些迟疑和笨拙,指尖微微颤抖着,轻轻擦过她的脸颊,拭去那温热的泪珠。
指尖相触的瞬间,两人都像是被微弱的电流击中,同时颤了一下。
“虽然……我还是不记得,”他看着她,眼神复杂,充满了愧疚、感动,还有一丝重新燃起的、微弱却真实的光亮,“但我觉得……我应该是爱你的。很爱很爱。”
否则,如何解释这心如刀割的感觉?如何解释这不受控制想靠近她、触碰她的渴望?如何解释这深植于肌肉记忆里的、关于她的印记?
顾念的泪水决堤而出,但这是喜悦的、充满希望的泪水。她用力地点头,声音哽咽却清晰:“嗯,我知道。你一直都很爱我,沈聿。从未变过。”
从那天起,他们之间的气氛发生了微妙而坚定的变化。沈聿虽然依旧每日醒来记忆清零,但他不再是最初那个充满敌意和戒备的陌生人。他开始带着一种复杂的期待迎接每个早晨,期待看到那个温柔坚韧的女人,开始习惯性地依赖她带来的安心感。他的身体和灵魂,似乎早已先于他破碎的记忆,认定了她是唯一的归途。
他会无意识地在顾念做饭时,从身后轻轻抱住她的腰,将下巴搁在她的发顶,嗅着她发间淡淡的栀子花香;会在品尝她做的菜时,精准地评论:“今天的土豆炖得比上次烂乎”或者“糖好像比前天多放了半勺”,尽管他根本不记得“上次”和“前天”的味道;会在雷雨交加的深夜,凭着本能摸进主卧,将缩成一团瑟瑟发抖的她紧紧搂进怀里,轻轻拍着她的背,在她耳边无意识地呢喃着“别怕,我在”,即使翌日清晨醒来,他会对自己为何出现在主卧而茫然无措,耳根泛红。
每一天,都是遗忘与重新心动的叠加。顾念像一个永不疲倦的导游,带着沈聿,一次次重走他们的相爱之路。去他们第一次约会时躲雨的那家独立书店,去他求婚的那座山顶看日落,去他们蜜月旅行时最爱逛的异国集市……她不厌其烦地讲述着每一个细节,每一个心动瞬间,试图用这些温暖的碎片,填补他记忆的黑洞。
沈聿则用他的方式笨拙地回应着。他开始在每天醒来,阅读完日记和视频后,给顾念画一张小小的速写。有时是她准备早餐的背影,有时是她窝在沙发里看书的侧脸,有时只是她的一只手。旁边总会附上一两句当天他想对她说的话,或观察,或感受。
「今天你穿这件毛衣很好看,像一只温暖的松鼠。」——旁边画着她毛茸茸的衣角。 「咖啡好像煮得淡了,但没关系,下次我可以自己来。」——画着咖啡杯的轮廓。 「窗台上的绿萝又长了一片新叶子,和你一样有生机。」——画着一片小小的绿叶。
这些小小的画作,成了他对抗遗忘的微弱烽火,成了他每日爱她的崭新坐标。顾念细心地将它们收集起来,贴满了书房整整一面墙。那面墙,成了他们家里最奇特、也最珍贵的风景,记录着每一天重新发芽的爱意。
然而,病情并非总是温情脉脉。记忆的缺失时而会带来巨大的挫折感和恐惧感,像海啸般摧毁短暂的平静。有时,沈聿会毫无预兆地情绪失控,会因为想不起一个重要客户的名字而暴怒地砸掉手边的模型,会痛苦地用拳头捶打自己的额头,嘶吼着“为什么是我!这该死的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顾念总是默默承受着,等他耗尽所有力气,瘫坐在一片狼藉中,被巨大的绝望吞噬时,她才会上前,不顾他的挣扎,轻轻抱住他,一遍又一遍地,在他耳边重复:“会好的,沈聿,会好的。我在这里,我陪着你。难受就哭出来,没关系的。”
有一次,在他一次特别剧烈的发作中,他猛地挥开她试图安抚的手,顾念猝不及防,踉跄着向后倒去,腰侧重重撞在茶几坚硬的角上。剧烈的疼痛让她瞬间闷哼一声,脸色煞白,额头上渗出冷汗。
沈聿所有的动作戛然而止。他像是突然被按下了暂停键,愣愣地看着她痛苦地蜷缩起来,看着那片在她浅色家居服上迅速洇开的、刺眼的青紫色。他眼中的狂躁和愤怒如同潮水般褪去,只剩下巨大的、孩童般的恐慌和铺天盖地的心疼。
“对……对不起……”他手足无措地跪倒在地,想碰她又不敢碰,手指悬在半空,剧烈地颤抖着,“我弄伤你了……我……我又……”巨大的愧疚和自我厌恶淹没了他,他语无伦次,痛苦地抱住头,“我不配……我不配你对我这么好……我是个怪物……”
顾念忍着钻心的疼痛,深吸一口气,努力直起身,拉住他颤抖的手,声音因为忍痛而有些发虚,却依旧温柔:“没事的……不疼。我知道你不是故意的。”她引导着他的手,极其轻柔地放在那片淤青上,“你看,很快就会好的。就像你的记忆,也会慢慢好起来的。我们需要一点耐心。”
那一刻,沈聿看着她强忍疼痛却依旧努力安抚他的笑容,看着她苍白脸上那双盛满了包容和爱意的眼睛,巨大的、汹涌的情感冲破了一切障碍。他猛地伸出手,将她紧紧地、紧紧地搂进怀里,抱得那么用力,仿佛要将她彻底融入自己的骨血之中,这样,就再也无法分离,再也无法遗忘。
那天晚上,在确认顾念熟睡后,沈聿悄无声息地下了床。他走进书房,拧开一盏昏暗的台灯。昏黄的灯光照亮了那面贴满他每日速写的墙,那些笨拙又真挚的爱意证明。他在书桌前坐下,拿出钢笔和一张质地良好的信纸。
他沉默地坐了许久,仿佛在积蓄勇气,又仿佛在聆听内心深处的声音。然后,他低下头,笔尖郑重地落在纸上,一字一句,写得极其缓慢而认真。写完後,他仔细地将纸折好,起身走到客厅,打开那本放在茶几下层的、顾念每天都会翻看的日记本,将折好的纸条夹在了最新写就的那一页。
第二天清晨。 顾念是在一种奇异的直觉中醒来的。身边的位置空着,但空气中似乎弥漫着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她按捺住习惯性的心悸,起身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有人。 她的心往下一沉。难道……
视线转向书房,门虚掩着,透出灯光。她轻轻走过去,推开门。
沈聿背对着门口,站在那面贴满了每日速写的“记忆之墙”前。他站得笔直,微微仰着头,安静地、一幅一幅地看过去。晨光透过窗户,在他身上勾勒出一圈柔和的光边。
听到门口的动静,他缓缓转过身来。
顾念的心跳在那一刻几乎停止。
他的眼神……不一样了。没有了往日清晨那种空茫的、陌生的警惕,那层厚厚的冰雾似乎消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深沉的、复杂的、几乎要将人溺毙的情感。那里面有悲伤,有温柔,有浓得化不开的爱怜,还有一种……难以言喻的清醒。
“念念,”他开口,声音低沉沙哑,却异常清晰、稳定,准确无误地叫出了那个他只会在“记起”时才会呼唤的昵称,“早上好。”
顾念猛地捂住了嘴,眼眶瞬间发热,难以置信地瞪大了眼睛。巨大的、汹涌的喜悦和希望像海啸一样冲击着她的四肢百骸。他……他记得?他不仅记得她的名字,还有那声呼唤……
“你……”她的声音颤抖得不成样子,几乎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沈聿走上前,没有丝毫犹豫,张开双臂将她紧紧拥入怀中。这个拥抱,不同於以往那些带着试探、依赖或安慰的拥抱,它充满了确切的、清醒的认知和浓烈的情感,紧密得没有丝毫缝隙。
“我昨天半夜……好像想起了一些东西。”他在她耳边低语,温热的呼吸拂过她的颈侧,带来一阵战栗,“很乱,像梦的碎片……但我记得你腰上的淤青,”他的手臂收得更紧,声音里带着压抑的心疼和後怕,“是我弄的。还疼吗?”他松开一点,小心翼翼地撩起她家居服的一角,查看那处依旧明显的青紫,指尖极轻地抚过。
顾念的眼泪终於决堤,汹涌而出。她用力摇头,喜悦和委屈交织在一起,让她说不出话,只能紧紧回抱住他,仿佛要确认这不是另一个美丽的梦境。
“然後……我好像,不由自主地……想去看看那本日记。”沈聿的声音带着一丝奇异的困惑,他牵起她的手,引导着她走到书桌前,翻开那本厚厚的日记本。
最新的一页,夹着那张他昨夜写下的信纸。
顾念颤抖着手,拿起那张纸,展开。
苍劲有力、属於沈聿的笔迹,映入眼帘。那上面写着的,是一句彷佛用尽全部力气和信念刻下的、对抗整个世界的誓言:
「即使明天太阳照常升起,而我再次被剥夺所有记忆,沦陷於永恒的空白与混沌之中,我依然确信:我的灵魂深处始终烙印着你的模样。它会指引我本能地走向你,不可抗拒地、一次又一次地,重新爱上你。——致我永恒的顾念,於一个终於记起‘心疼’为何物的深夜。」
泪水模糊了视线,顾念几乎看不清後面的字。但这已经足够了。这份清醒的、沉重的爱意,像一道强光,驱散了长久以来笼罩在他们生活中的阴霾。
然而,当她的目光落在信纸最下方,那一行显然是今天清晨新添上去的、墨迹似乎都未完全乾透的小字时,她的呼吸再一次骤停。
「P.S. 今天醒来,第一眼看到这面墙和这句话,心里有个声音无比清晰地说:没错,就是这样。另外,早安,我的爱。还有……昨晚的梦境里,反覆出现一个地方——巷子尽头那棵挂满了红色许愿绳的老槐树,我们的故事,是从那里真正开始的吗?那棵树下……似乎还埋着什麽?」
老槐树! 他怎麽会梦到老槐树?! 那个地方,那个他们故事真正开始的、充满了意外和秘密的起点,她从未在日记里详细记录过,甚至刻意模糊了细节!那是只属於他们两人、最深层的记忆密码!
他破碎的记忆,正在以一种她无法预测、无法理解的方式,挣脱禁锢,汹涌归来!那不仅仅是记忆的碎片,那乎还指向一个连她都几乎快要遗忘的、关於他们相爱的、更深层的真相和约定!
那棵老槐树下,除了初见的心动,到底还埋藏了什麽?那个被遗忘的约定,究竟是什麽?
顾念紧紧地、紧紧地攥着那张承载着爱与誓言、同时也带来巨大谜团的信纸,彷佛攥住了通往过去与未来的钥匙,却也同时触摸到了一个巨大冰山隐藏在水下的、令人心悸的轮廓。
希望的曙光已经显现,但随之而来的,却是更深的迷雾和更大的悬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