怀疑的种子一旦种下,就会疯狂生长。他开始更细致地观察她,捕捉她每一个细微的表情变化。他发现她看他时,眼底深藏的悲伤和爱意浓得化不开,那绝不是一个医生对病人该有的感情。
同时,他梦境里的画面也越来越清晰。不再是模糊的身影和香气,他开始看到具体的场景:他们似乎在一间书房里,他念小说稿子给她听,她笑着靠在他肩头;他们在一个餐厅庆祝什么,她戴着可爱的生日帽,他低头吻她;他们好像……激烈地争吵,她流着泪,他愤怒地摔门而去……然后是刺眼的车灯和巨大的撞击声!
每次梦到车祸,他都会惊叫着醒来,心跳狂乱,冷汗淋漓,并且伴随剧烈的头痛。那个车祸场景反复出现,细节一次比一次清晰。
“车祸……不是意外,对吗?”一次剧烈的头痛缓解后,他脸色苍白地抓住舒婉的手腕,眼神锐利得像刀,“我梦里一直在重复那个画面。舒婉,你告诉我,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为什么我会觉得那么愤怒和绝望?我们……我们之前到底是什么关系?”
他的手指滚烫,力道很大,攥得她手腕生疼。他第一次直呼她的名字,不再是疏离的“舒医生”。
舒婉脸色煞白,浑身的血液仿佛都凝固了。他想起什么了?他想起了多少?巨大的恐慌和长期积累的心理压力瞬间击垮了她。眼泪毫无预兆地汹涌而出,她浑身颤抖,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她的反应,无疑是最好的答案。
周叙白看着她的眼泪,愣住了。抓着她手腕的力道不自觉地松开。一种强烈的、难以言喻的心痛感猛地攫住他,比任何头痛都要剧烈。几乎是出于本能,他伸手,想要擦去她的眼泪。
就在他的指尖即将触碰到她脸颊的那一刻,海量的记忆碎片如同决堤的洪水,轰然冲进他的大脑!
相识时她害羞的微笑,相爱后缠绵的亲吻,书房里相伴的日夜,争吵时刺人的话语,他摔门而出时她绝望的哭声,刺眼的车灯,巨大的撞击声,还有最后时刻,他拼尽全力护住她的决心……
一切的一切,瞬间回归。
他的动作停滞在半空,眼神从茫然到震惊,再到巨大的、无法承受的痛苦和了然。
“婉婉……”他开口,声音沙哑得完全变了调,却充满了失而复得的、深刻入骨的熟悉和眷恋。
舒婉猛地抬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他。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叫过她了。
周叙白深深地凝视着她,目光复杂得像海,里面有爱,有痛,有恍然,有挣扎,还有许多她看不懂的情绪。
“我想起来了……”他每一个字都说得极其缓慢又沉重,仿佛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全部……都想起来了。”
“我们……曾经相爱。”他抬起手,终于轻轻抚上她湿漉漉的脸颊,指尖带着颤,“那场车祸……是因为我们吵架,我负气开车,才……”
他的话没有说完,但所有的指控与真相,都已赤裸裸地摊开在两人之间。
舒婉如同被惊雷劈中,僵在原地,连眼泪都忘了流。她最恐惧的一天,终于来了。他想起来了,他想起了她的过错,想起了她间接导致了他的悲剧。他会恨她吧?他应该恨她!她甚至不敢看他的眼睛,等待着他愤怒的指责和审判。
然而,预期的风暴并没有来临。
周叙白的手依然轻柔地抚摸着她的脸颊,他的眼神里,痛苦渐渐被一种更深沉的情绪覆盖——那是怜惜,是心疼,是……谅解。
“对不起……”出乎意料地,道歉的人是他,“对不起,婉婉,那天晚上……我不该那么冲动,不该丢下你一个人……对不起,让你一个人承受了这么多……这么久……”
他把她拉进怀里,紧紧地抱住。这个拥抱,隔了一年的遗忘,隔了三百多次的日出和陌生目光,终于重新变得完整而熟悉。
舒婉在他怀里崩溃大哭,积压了一年的恐惧、愧疚、悲伤和绝望,在这一刻彻底宣泄出来。“该说对不起的是我……是我害了你……如果不是我……”
“不是你的错。”周叙白打断她,声音沉稳而坚定,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安抚一个受尽委屈的孩子,“意外就是意外。婉婉,我从没有怪过你。”
这一刻的周叙白,不再是那个需要她每日引导的失忆患者,而是变回了从前那个强大、沉稳、为她撑起一片天的男人。
记忆恢复的奇迹,如同偷来的时光。那天下午,他们没有通知其他医护人员,只是紧紧相拥,说了很多很多话。周叙白仔细地听着舒婉讲述这一年她是如何熬过来的,如何以医生的身份守在他身边,每天经历着被他遗忘的痛苦。他的心疼得无以复加。
夕阳西下,金色的余晖洒满病房。
周叙白握着舒婉的手,眼神温柔而疲惫:“婉婉,我可能……没办法保持清醒太久。”剧烈的头痛再次袭来,他知道这种“正常”是暂时的,遗忘的潮水随时可能再次淹没他。“我感觉……它在流失……像沙子一样……”
舒婉反握住他的手,泪眼朦胧:“不会的,你既然想起来了,就不会再忘了……”
“听我说,”他打断她,语气急切起来,“就算我再次忘记,婉婉,你记住,这不是你的错。我爱你,这件事,从来都没有变过。无论我记不记得,你都要相信这一点。”
他的话语速很快,带着一种临终嘱托般的郑重。
“还有,”他艰难地抵抗着一阵阵袭来的晕眩和模糊感,“日记……我的日记……最后一页……夹层……”
话未说完,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握着她的手也渐渐失去力道。他像是耗尽了所有精力,缓缓闭上眼睛,陷入沉睡。
“叙白?叙白!”舒婉惊慌地呼唤他,按响了呼叫铃。
医生和护士迅速赶来,进行检查。结论是情绪过于激动加上用脑过度导致的深度睡眠,身体指标并无大碍。
舒婉瘫坐在椅子上,浑身冰冷。她知道,当他再次醒来,一切又会回到原点。那个短暂回来的、爱着她的周叙白,再次被锁进了记忆的迷宫深处。
第二天,阳光依旧准时洒进病房。
周叙白睁开眼,看到趴在床边睡着的舒婉,他眼中掠过一丝惊讶和疑惑。他轻轻动了一下,舒婉立刻惊醒了。
四目相对。舒婉的心脏再次被揪紧。他的眼神,干净、陌生,带着礼貌的询问。
“早上好,你……”她深吸一口气,努力扮演好医生的角色,却声音哽咽。
“你是舒婉医生?”周叙白忽然开口,语气有些不确定,但他准确叫出了她的名字。
舒婉一愣。
只见周叙白伸手拿过了床头柜上的日记本,他没有像往常一样直接翻开最新一页,而是摸索着封底内侧。那里有一个非常隐蔽的夹层,他昨天昏迷前试图告诉她的秘密。
他从夹层里,抽出了一张微微泛黄的拍立得照片。
照片上,他和舒婉紧紧相拥,对着镜头笑得灿烂无比,背景是他们曾经精心布置的小家阳台。照片背面,有一行新鲜的字迹,墨迹甚至还未完全干透,那是他昨天记忆恢复时,强忍着头痛,趁她出去倒水时匆忙写下的:
“无论忘记多少次,看到照片上的女孩,请再次爱上她。她是你生命里唯一的答案。别让她哭。——周叙白 给明天的自己”
周叙白看着照片,又抬头看看眼前眼眶通红、神情紧张的舒婉。一种汹涌的、几乎将他淹没的熟悉感和爱意,排山倒海般袭来,完全不受控制。虽然具体的记忆依然空白,但那情感真实得不容置疑。
他举起照片,对着她,眼中充满了巨大的震惊和一种近乎虔诚的温柔,声音因为激动而微微颤抖:
“舒医生……或者说,我照片里的爱人……你愿意,再从昨天讲到哪里中断的地方,给我讲起吗?关于……我们相爱的故事。”
舒婉的眼泪再次决堤,但这一次,是喜悦和希望的泪水。她看着他那虽然茫然却充满了探寻和本能爱意的目光,又看向他手中那张如同诺言般的照片。
原来,他即使预知了再次的遗忘,也早已为下一次的相爱,埋下了最深情的伏笔。
迷宫依然存在,遗忘每日重置。
但爱,似乎找到了它自己的出路。
舒婉擦干眼泪,露出了一个真正意义上如释重负的微笑,她深吸一口气,准备开始今天,以及未来无数个“今天”的讲述。
然而,一个念头同时在她心中疯狂滋长——他昨天昏迷前未说完的话,“日记最后一页的夹层”里,除了这张照片,是否还隐藏着关于那场车祸……他所知道的、却从未告诉过她的、其他真相的线索?
那场车祸,真的只是一场单纯的意外吗?
周叙白作为悬疑小说家的直觉和他在失忆前可能留下的其他线索,是否早已指向了另一个截然不同的、她从未想过的可能?
阳光照亮空气中飞舞的尘埃,也照亮了日记本那厚实的皮质封面。
故事的下一页,似乎才刚刚真正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