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尘那句低沉紧绷的问话,像一块巨石投入我心湖,激起惊涛骇浪。我紧紧攥着手机,指尖冰凉,体检中心的“复查”通知和昨晚酒精作用下的“绝症”谎言交织在一起,构成了一个让我百口莫辩的尴尬局面。
我该怎麽解释?说我没得绝症,只是可能需要去医院复查个小问题?那他会信吗?在他看来,这通电话简直就是对我昨晚醉话的完美“印证”。
他见我久久不语,脸色越来越沉,那双深邃的眼睛里,惊疑、愤怒、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慌在激烈地交织。他猛地站起身,椅子腿与地面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
他一步步朝我走过来,高大的身影带着极强的压迫感,笼罩住我。
“说话!”他的声音压抑着怒火,甚至带上了一点连他自己可能都未察觉的急迫,“体检报告怎麽了?什麽叫需要复查?顾微微,你他妈的到底哪里出了问题?!”
我被他逼得後退一步,後腰抵住了冰冷的餐桌边缘,无路可退。看着他几乎快要喷火的眼睛,我知道,任何苍白的辩解在“铁证”面前都显得无比可笑。
心一横,与其让他胡乱猜测,不如……
我深吸一口气,彷佛下了巨大的决心,将手机屏幕解锁,点开刚刚那条通话记录,然後递到他面前,语气尽量平静却带着刻意的沉重:“……你自己看吧。市中心医院体检中心打来的。具体什麽问题,我也不知道,报告还没取。”
我选择了将计就计。用一个真实存在的“体检异常”来暂时覆盖那个虚假的“绝症”谎言。至少,这能为我争取一点时间,也让昨晚的醉话不至於显得那麽荒诞和儿戏。同时,这也是一种试探,我想知道,他到底在意到什麽程度。
方尘死死地盯着我的手机屏幕,彷佛要将那串号码和“市中心医院体检中心”几个字盯穿。他的下颌线绷得极紧,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没有接我的手机,而是猛地抬头,目光像鹰隼一样锁定我,声音嘶哑:“哪家医院?现在就去取报告!”
他的反应比我想像的还要激烈和直接。
“现……现在?”我愣住了,“今天周末,而且……可能还没上班……”
“地址!”他根本不听我的推脱,语气强硬得不容拒绝,一把抓起了沙发上的车钥匙,“我开车,现在就去!”
“方尘,你冷静点!”我被他这副样子吓到了,“只是一个体检复查的通知,很多小问题都可能需要复查,比如甲状腺结节、乳腺增生什麽的,很常见的!不一定就是什麽大事!”
我试图轻描淡写,想要安抚他过激的情绪。
但他根本听不进去。他眼中的恐慌并没有因为我的话而减少半分,反而因为我的“遮掩”而更加确信事情严重。五年前我那个蹩脚的分手理由和如今“绝症”的醉话,早已摧毁了他对我所有的信任基础。
“常见?常见到让你喝醉了抱着我哭说对不起?常见到让你五年前非要离开我?”他冷笑着反问,每一个字都像淬了冰,“顾微微,在你眼里,我到底有多好骗?”
他不再废话,直接抓住我的手腕,力道大得惊人,几乎是拖着我往门口走:“去医院!立刻!马上!”
“方尘!你弄疼我了!你放开!”我挣扎着,手腕被他攥得生疼,心里又慌又乱。事情的发展完全超出了我的控制。
他根本不理会我的反抗,粗暴地帮我拿上鞋和包,把我半拖半拽地拉出了家门,塞进了电梯。
电梯里,气氛降到了冰点。
他紧抿着唇,脸色铁青,一言不发地盯着不断变换的楼层数字,抓着我手腕的手却丝毫没有放松,甚至还在微微发抖。
我看着他紧绷的侧脸,心里五味杂陈。他的恐慌和急切是如此真实,真实到让我心疼,也让我那份利用“体检异常”来试探他、遮掩过去的心思想得格外卑劣。
我是不是玩过火了?
可是,开弓没有回头箭。现在告诉他这可能是个误会,我只会死得更惨。
电梯到达一楼,他几乎是立刻拽着我走了出去,大步流星地走向停车场,把我塞进副驾驶,然後猛地发动车子,引擎发出一声咆哮,车子像离弦的箭一样冲了出去。
一路上,他车开得飞快,却异常沉默。车厢内的低气压让我几乎窒息。
我偷偷瞟他,他双手紧握方向盘,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目光直视前方,下颌线依旧紧绷。
他在害怕。
这个认知让我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又酸又胀。
原来,他这麽怕我出事。
(二)
周末的医院,人并不多。体检中心只有零星几个人在取报告。
方尘全程沉着脸,紧紧跟在我身边,彷佛怕我下一秒就会消失或者晕倒。他去窗口帮我询问、拿号、排队,动作迅速却带着显而易见的焦躁。
我则像个提线木偶,跟在他後面,心里七上八下,默默祈祷千万别真的是什麽吓人的大病,不然这场戏可就真的收不了场了。
终於,我的体检报告递了出来。厚厚的的一密封袋。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
方尘一把接了过去,甚至没等我动手,就直接撕开了密封条,抽出了里面那叠纸,迫不及待地翻看起来。
他的目光迅速扫过前面的常规项目,然後停在了最後一页的“总结与建议”栏。
他的眉头紧紧锁着,表情极其专注和严肃,彷佛在审阅什麽事关生死的重大文件。
时间一秒一秒地过去,每一秒都像是一个世纪那麽漫长。
我紧张地观察着他的表情,试图从那张冰封的脸上读出点什麽。我的心跳声在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格外清晰。
终於,他紧锁的眉头微微松动了一些,但脸色依旧不太好看。他抬起眼,目光复杂地看向我,将报告递还给我,语气听不出情绪:“自己看。”
我颤抖着接过报告,直接翻到最後一页。
“总结与建议” …… ……
1. 甲状腺右叶低回声结节(TI-RADS 3类),建议专科门诊随访,定期复查超声。
2. 乳腺增生。建议保持心情舒畅,规律作息,定期复查。
3. 轻度脂肪肝。建议控制饮食,加强锻炼。 ……
悬着的心,终於落下了一大半。
不是什麽要命的绝症。甚至可以说,在现代都市亚健康人群里,这都算比较常见的问题了。尤其是甲状腺结节,3类通常意味着良性可能性极大,只需要定期观察。
我松了一口气,抬头看向方尘,试图挤出一个轻松的笑容:“你看,我就说了吧,没什麽大事,就是些小问题,定期复查就……”
我的话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甲状腺结节?乳腺增生?脂肪肝?”他重复着报告上的词条,声音依旧紧绷,甚至带着一丝怒其不争的意味,“顾微微,这就是你说的‘没什麽大事’?这就是你把自己作成这样的原因?工作压力?熬夜?饮食不规律?嗯?”
他的关注点完全偏了!他没有庆幸这不是绝症,反而开始追究我为什麽会把身体弄出这些毛病!
我被他问得哑口无言。
他上前一步,逼近我,眼神锐利:“所以,五年前,是不是也是因为类似这种狗屁倒灶的‘小问题’,你就自以为是地判了我死刑,编了个破理由甩了我?!”
我震惊地看着他。
我没想到,他会从这份体检报告,如此直接地联想到五年前的分手真相!而且,无限接近於真相!
五年前,我父亲重病,家里债台高筑,我同时打三份工,每天睡眠不足四小时,压力大到内分泌严重失调,爆痘、脱发、情绪极度不稳定……我确实觉得自己糟糕透了,像个随时会破碎的负累。而他那麽优秀,前程似锦,我怎麽能拖累他?
那种巨大的、难以启齿的自卑和绝望,让我选择了最愚蠢的方式推开他。
我的沉默和动摇,在他眼里无异於默认。
方尘眼中的怒火更盛,但这一次,怒火底下,是浓得化不开的痛楚和……心疼?
他猛地伸出手,不是要打我,而是重重地戳了戳我的额头,动作带着一种泄愤般的粗暴,语气却咬牙切齿:
“顾微微!你这个脑子里到底装的都是什麽?!豆腐渣吗?!有什麽事情是不能一起扛的?!你凭什麽自作主张?!凭什麽觉得我会在乎那些狗屁不如的东西?!啊?!”
他的声音在医院安静的大厅里显得有些突兀,引来了旁边几道好奇的目光。
但我顾不上了。
他的话,像一把重锤,狠狠敲击在我心上最脆弱的地方。
五年来的委屈、心酸、自以为是的牺牲和无法言说的痛苦,在这一刻决堤而出。
眼泪毫无预兆地再次奔涌而出,比昨晚更加汹涌。
这一次,我不是藉着酒劲,而是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在他面前,哭得像个迷路了太久终於找到家的孩子。
“对不起……方尘……对不起……”我泣不成声,只会重复这三个字。
他看着我哭得浑身发抖的样子,所有斥责的话似乎都卡在了喉咙里。
他僵在原地,拳头握紧又松开,松开又握紧。最终,他像是认命般,发出一声极其沉重又无奈的叹息。
然後,他伸出手,将我用力地、紧紧地拥进了怀里。
这个拥抱,隔了五年。
不再是昨晚那个带着醉意和混乱的搂抱,而是一个清醒的、坚实的、带着温度和力量的拥抱。他抱得很紧很紧,紧得我几乎要嵌进他的身体里,紧得我骨头都有些发疼,却也紧得让我那颗漂泊无依了太久的心,终於找到了安放之处。
我的眼泪瞬间浸湿了他胸前的衣料。
他低下头,下巴抵在我的发顶,声音沙哑得厉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顾微微……你真是我这辈子的劫数……”
(三)
他一路沉默地开车把我带回了家。
不同的是,来时的路上是暴风雨前的死寂,而回去的路上,虽然依旧沉默,却流淌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紧绷而胶着的气氛。
他没有再追问五年前的细节,也没有再提起体检报告的事。
但我能感觉到,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横亘在我们之间那堵厚厚的冰墙,似乎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风波和那个失控的拥抱,而裂开了一道巨大的缝隙。
回到家,他把我按在沙发上,然後自己去厨房倒了一杯温水,连同医生开的一些调理身体的维生素一起,放在我面前。
“吃了。”语气依旧是命令式的,却少了之前的冰冷,多了点别扭的强硬。
我顺从地接过药和水杯。
他就在旁边看着我吃完,然後拿起那份体检报告,又仔细看了一遍,眉头依旧蹙着。
“从明天开始,不准熬夜。每天跟我去健身房。”他宣布,语气不容置疑。 “冰箱里的垃圾食品全部清掉。我会监督你吃饭。” “下周我陪你去挂甲状腺专科的号复查。”
他一条条地说着,像是在部署什麽重要项目,语气认真严肃得有些可爱。
我看着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这种被人强势管着、放在心上的感觉,已经太久没有过了。
“方尘,”我小声开口,“你……你不用这样的。我自己可以……”
他抬眼看我,眼神深邃:“你可以?你可以把自己弄出一身毛病?你可以五年前一声不吭就消失?顾微微,在我这里,你早就失去了‘可以’的资格。从现在开始,你只能听我的。”
他的话霸道又专横,却像一股暖流,瞬间涌遍我的全身。
我低下头,嘴角却忍不住微微扬起。
那天晚上,他没有再回自己的房间处理工作,而是破天荒地坐在客厅沙发上,用笔记本电脑办公。我则窝在沙发的另一角,抱着抱枕,心不在焉地看电视。
空气里弥漫着一种微妙的和谐。
期间,他的手机响了好几次,似乎都是工作电话,他接起来,语气简洁而高效,但目光却时不时地落在我身上。
中途,他起身去厨房,不仅给自己倒了水,还顺手给我热了一杯牛奶,放在我面前的茶几上,依旧是那副“顺便”的冷淡样子:“喝了,助眠。”
我捧着温热的牛奶,心里甜丝丝的。
晚上睡觉前,我站在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轻声对他说:“那个……昨晚……谢谢你。还有……对不起,给你添麻烦了。”
他正准备关上主卧的门,闻言动作顿住,回头看了我一眼。走廊昏暗的光线下,他的眼神显得有些莫测。
他沉默了几秒,才开口,声音低沉:“顾微微。”
“嗯?”
“下次再敢喝成那样,”他看着我,一字一顿地说,“我就把你扔进浴缸里用冷水泡一晚上。说到做到。”
说完,他砰地一声关上了房门。
我站在门外,愣了几秒,然後忍不住笑了出来。
嗯,这很方尘。
(四)
第二天是周日。
我难得睡了个懒觉,醒来时已经日上三竿。走出房间,发现方尘居然还在客厅,穿着一身运动服,似乎刚跑步回来,额头上还有细密的汗珠。
“醒了?”他看了我一眼,“去换衣服,吃完早餐带你去健身房。”
他还记得昨天说的……
“啊?真去啊?”我有点怵。我这种运动废柴去健身房简直就是上刑场。
“不然呢?”他挑眉,“给你半小时。”
结果可想而知,在健身房,我被他监督着做了几组最基础的力量训练和半小时有氧,就已经累得像条死狗,瘫在地上耍赖不肯起来。
他站在我面前,抱着手臂,一脸鄙视:“这就不行了?顾微微,你这体力真是差得可以。”
虽然嘴上嫌弃,但他还是伸手把我拉了起来,递给我一瓶水和毛巾。
回去的路上,我累得在车上睡着了。迷迷糊糊中,感觉车速似乎慢了下来,车厢里吵闹的音乐也被关掉了。
等我醒来,发现车已经停在了小区地下车库,身上还盖着他的外套。他正靠在驾驶座上玩手机,侧脸安静柔和。
那一刻,心里某个角落,彻底塌陷了。
晚上,他亲自下厨,做的都是些清淡营养的菜色。我们第一次像真正合租的室友一样,平和地坐在一张桌子上吃饭。
气氛还是有点微妙的尴尬,但更多的,是一种试探性的、小心翼翼的和缓。
我鼓起勇气,主动找话题:“那个……你怎麽会想到把次租租出去?你好像……也不缺钱?”这个问题困扰我很久了。
他夹菜的动作顿了一下,眼皮都没抬,语气淡淡:“房子太大,空着也是空着。找个人分摊水电费,不行?”
这理由……真够敷衍的。但我识趣地没有再追问。
吃完饭,我主动收拾碗筷去厨房清洗。他没阻止,而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我。
水流声哗哗作响。
我感觉到他的目光一直落在我背上,灼热而专注,让我有些不自在。
终於,我忍不住回头:“你……看什麽呢?”
他目光幽深,像是透过现在的我,看到了很久以前的什麽影子。他沉默了片刻,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我耳中:
“顾微微,五年前那个让你非要离开我的理由,现在……还作数吗?”
我的动作猛地顿住,手里的盘子差点滑落。
水流声依旧在响。
我的心跳,却漏了好几拍。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