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往前……她看到了一个命名为「」的文档。
点开，里面只有简短的几行字，记录的正是三年前，那个雨天。
「2020.11.07。B市，中心医院外公园，雨。蓝色裙子。棒棒糖。哼着不成调的歌安抚小哲（侄子）。侧脸温柔。找不到她了。只留下一把伞。（伞已保管）」
文字极其简洁，甚至有些冰冷，像是某种客观记录。
但乔曦却能从这冰冷的文字背后，感受到一种巨大的、无处安放的情感冲击。仿佛一颗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当时看似平静，却激起了持续三年、乃至更久的涟漪。
她颤抖着手，点开了另一个标注着《Audio》的子文件夹。里面是那些他剪辑过的、她骂他的音频片段。
她随手点开一个。
耳机里立刻传出自己气急败坏的声音：“谢驰你个王八蛋！会不会玩啊！卖我卖得这么熟练！！”
紧接着，音频并没有结束，后面竟然还跟着一段短暂的、被刻意降噪处理过的环境音，然后是一声极轻极低、几乎听不见的……男人的低笑声。
那笑声里，没有丝毫不悦，反而带着一种……难以形容的愉悦和纵容？
乔曦猛地摘掉耳机，像是被烫到一样。
所以，他收集这些，并不是为了某种变态的受虐倾向，而是因为……喜欢？喜欢她充满活力的、哪怕是骂他的样子？
这一切的真相，远比她想象的更加复杂，也更加……令人心惊肉跳。
她瘫坐在椅子上，感觉浑身无力。
谢驰没有说谎。
他那扭曲、偏执的行为背后，的确包裹着一份真实而炽热的情感。一份持续了三年，默默生长，最终变得无法控制的情感。
但这并没有让乔曦感到轻松或感动，反而让她觉得更加沉重和……恐惧。
被这样一份沉重、偏执、带着强烈掌控欲的感情缠上，她真的有能力承受和回应吗？
“看够了吗？”
一个低沉的声音突然从门口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和……了然。
乔曦猛地抬头，脸色瞬间煞白。
谢驰不知何时回来了，正斜倚在门框上，静静地看着她。他没有生气，没有愤怒，眼神平静得甚至有些可怕，仿佛早就预料到她会在这里，会看到这一切。
他一步步走进来，走到书桌前，目光扫过屏幕上那些打开的文档。
“现在，”他看着她，声音沙哑，“你相信了吗？”
乔曦张了张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相信什么？相信他爱她？还是相信他是个无可救药的偏执狂？
谢驰弯下腰，双手撑在椅子的扶手上，将她困在书桌和他的身体之间，目光灼灼地盯着她，不容她逃避。
“乔曦，我知道我很混蛋，用的方法极端又卑劣。我给你造成了无法弥补的伤害和恐惧。我不求你立刻原谅我。”
他的声音低沉而缓慢，每一个字都带着千钧的重量。
“但我只求你一件事。”
“试着……重新认识我。”
“不是作为‘X’，不是作为骗婚的混蛋，也不是作为监视你的偏执狂。”
“而是作为……谢驰。一个……爱了你很久，却用错了方式的男人。”
他的眼神里，褪去了所有的冰冷和强势，只剩下一种近乎卑微的、孤注一掷的恳求，以及深藏其下的、不容错辨的深情。
乔曦的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酸涩，麻胀，疼痛，还有一种让她无所适从的慌乱。
她看着近在咫尺的这张脸，英俊，疲惫，带着从未有过的脆弱和认真。
恨意依旧在。
恐惧未曾消。
但与此同时，一种更复杂的、连她自己都无法定义的情绪，如同藤蔓般悄然滋生，缠绕上她的心脏。
她该怎么办？
乔曦的心脏在胸腔里疯狂擂动，几乎要震聋她的耳朵。谢驰的目光像最炽热的探照灯，将她钉在原地，无处遁形。他眼中那毫不掩饰的、混合着偏执、痛苦、歉疚和近乎卑微的恳求的复杂情感，几乎要将她吞噬。
书桌上，电脑屏幕依旧亮着，那些记载着他三年隐秘心事的文档，像无声的证词，摊开在他们之间。
相信他吗？
相信这份起源于一个雨天、发酵于虚拟世界、最终用最极端方式照进现实的感情？
乔曦的嘴唇颤抖着，脑海中闪过无数画面：游戏里互喷的毒舌，民政局门口他惊艳的亮相，婚后互怼的日常，他毒舌下的细微照顾，母亲突袭时他默契的维护，父亲病重时他不动声色的支撑，那个雨夜笨拙却温暖的怀抱，以及……那些电脑里冰冷文字下滚烫的注视。
恨意和恐惧是真的。
但那些不经意间流露的温暖和此刻他眼中破碎的真诚，似乎也是真的。
这份感情沉重、扭曲，甚至可怕，但它……似乎是真实的。
她无法立刻原谅，无法立刻接受，甚至无法完全理解。
但或许……她可以尝试不再一味地恐惧和抗拒？
良久，就在谢驰眼中的希冀几乎要熄灭，被更深沉的黯色覆盖时，乔曦极其缓慢地、几乎微不可查地，点了一下头。
声音轻得像叹息，却清晰地在落针可闻的书房里响起。
“好。”
谢驰的瞳孔猛地一缩，撑在扶手的手背因为用力而青筋微显，仿佛不敢相信自己听到的。
“我……需要时间。”乔曦避开他灼人的视线，声音依旧带着颤，却努力维持着镇定，“很长的时间。我需要……重新认识你。而你……”
她鼓起勇气，重新看向他，眼神里带着残存的恐惧，却也多了一丝坚定的要求：“你必须学会……用正常的方式。尊重我，信任我。不能再监视我，限制我。否则，无论有没有那份协议，无论要付出什么代价，我一定会想办法离开。我说到做到。”
这是她的底线，也是她在这场失衡的关系中，能为自己争取到的，最初的，也是最重要的筹码。
谢驰紧紧盯着她，仿佛要将她这一刻的样子刻进灵魂深处。他眼底翻涌着剧烈的情绪，有狂喜，有难以置信，有巨大的 relief（解脱），最终都化为一种沉重的、郑重的承诺。
他缓缓直起身，向后退开一步，为她留出了安全的距离。然后，他做出了一个让乔曦意想不到的动作——
他拿起书桌上的笔记本电脑，走到旁边的保险柜前，操作了几下，打开柜门，将电脑放了进去，然后，咔嚓一声，锁上了。
“钥匙和密码，只有我知道。”他转过身，目光沉静地看着她，“从现在起，不会有任何监视，不会有任何限制。你是自由的，在这个家里，以及……在任何地方。林助理和保镖会撤走。你可以随时出门，见任何朋友，做任何你想做的事。”
他的语气平静，却带着一言九鼎的分量。
“我会学着……用你希望的方式，对待你。”他顿了顿，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艰涩的温柔，和近乎笨拙的真诚，“虽然我可能……做得不够好。但我会学。”
乔曦看着那个被锁进保险柜的电脑，仿佛也看着他将自己那份偏执的、不见天日的爱恋，暂时地、郑重地封存了起来。而他给出的承诺，是她目前最需要的东西——空间和自由。
她紧绷的神经，终于稍微松弛了一点点。
“我……我想回房间休息一下。”她需要独自消化这一切。
“好。”谢驰立刻点头，“晚餐想吃什么？我……我可以叫外卖，或者，如果你不介意，我继续做？”他问得有些小心翼翼，甚至带着点试探。
“……你做吧。”乔曦低声说，绕过他，走出了书房。
这一次，她的脚步不再像之前那样虚浮无力。
……
日子，仿佛真的开始发生变化。
林助理和那些无形的“眼睛”真的消失了。别墅里的佣人似乎也得到了新的指示，对她更加尊重，不再带有那种监视般的警惕。
谢驰开始每天去公司上班，但会准时回家。他依旧承包了晚餐，厨艺甚至还在进步。他不再试图没话找话，但会在她看游戏视频时，偶尔从专业角度（抛开毒舌）点评几句，或者在看到她蹙眉时，默默递上一杯温水。
他努力地、笨拙地，践行着他的承诺——重新追求她，用“正常”的方式。
乔曦开始尝试着走出别墅。第一次独自去小区散步时，她紧张得手心冒汗，时不时回头，怀疑谢驰是不是在某个角落看着她。但几次下来，她确认了，他是真的给了她自由。
她尝试着用新手机联系了数据喵。电话接通的那一刻，数据喵在那头大呼小叫：“曦光！你吓死我了！那天收到你那条断掉的消息，我差点报警！后来论坛又维护，联系不上你！你没事吧？！那个谢驰没把你怎么样吧？！”
听着好友关切焦急的声音，乔曦眼眶有些发热：“没事了喵，一场……误会而已。已经解决了。”
她含糊地带过了那些惊心动魄，只说自己和谢驰因为一些隐私问题发生了激烈争吵，现在已经说开了。
数据喵将信将疑，但听她语气平静，也不再追问，只是嘱咐她有事一定要说。
乔曦没有告诉父母详情，只说和谢驰和好了，让他们不用担心。乔母再三确认谢驰没有再“欺负”她，才稍稍安心。
生活似乎正在一步步回归正轨，甚至比“闪婚”之初更像正常的“婚后生活”。
但有些东西，终究是不一样了。
横亘在他们之间的，不仅仅是那份可笑的婚前协议，还有那三年隐秘的过往，那些伤害和恐惧，以及那份沉重得让人喘不过气的“爱”。
乔曦依旧和谢驰分房睡。她无法接受更进一步的亲密。
他们之间的对话依旧不多，常常弥漫着一种小心翼翼的尴尬。
她不再像以前那样轻易被他激怒，但也不会对他露出真心的笑容。
她像是在履行一个观察员的职责，冷静地、客观地，评估着这个叫“谢驰”的男人，评估着这份扭曲感情的未来可能性。
谢驰显然感受到了这种距离。他眼底偶尔会掠过挫败和急切，但每次都被他强行压下，继续扮演着一个耐心、可靠、甚至有些“居家”的丈夫角色。
他知道，他必须等待。用时间和行动，去慢慢磨掉她心中的芥蒂。
转机发生在一个周末。
乔曦之前合作过的一个游戏厂商举办线下玩家见面会，邀请她作为特邀UP主出席。这是一个很好的复出机会，也能让她重新接触外界。
她有些犹豫。毕竟她“隐退”了一段时间，而且……她不确定谢驰会不会同意。
当她拿着邀请函，有些迟疑地告诉谢驰时，他正在厨房切水果。
他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语气平静：“想去就去。什么时候？我送你。”
“不用你送！”乔曦下意识地拒绝，“我自己可以去。”
谢驰放下水果刀，转过身，看着她，眼神认真：“乔曦，我说过，你是自由的。我不会干涉你的工作。我送你，只是出于……丈夫的职责，或者说，我想送你。如果你实在不愿意，我可以让司机送你去。但请注意安全，结束后告诉我，我去接你。”
他的态度坦诚而尊重，给了她选择的空间。
乔曦沉默了一下，最终还是点了点头：“……好。谢谢。”
见面会那天，谢驰亲自开车送她到会场门口。他今天穿了一身休闲西装，少了些商场的冷厉，多了几分温和。
“去吧。”他帮她解开安全带，语气自然，“玩得开心。”
乔曦看着他，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句：“……我走了。”
见面会很成功。粉丝们很热情，见到她都很开心。重新站在镜头前，和玩家互动，聊着熟悉的游戏，乔曦感觉自己仿佛又活了过来，脸上露出了久违的、发自内心的笑容。
活动结束后，她心情很好，和几个相熟的UP主又聊了一会儿才走出会场。
刚出门，就看到谢驰的车还停在原处。他靠在车边，低着头看手机，侧脸在傍晚的夕阳下显得轮廓分明，引得路过的几个女孩频频回头。
他似乎感应到她的目光，抬起头，精准地捕捉到她的位置，然后，朝她走了过来。
那一刻，周围嘈杂的人声仿佛都安静了。他穿过人群，一步步走向她，目光专注，仿佛整个世界只有她一个人。
乔曦的心跳，没来由地漏跳了一拍。
“结束了？”他走到她面前，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拎着的礼品袋，“累不累？”
“还好。”乔曦低下头，感觉脸颊有点发热。
“那就好。”谢驰看着她微红的脸颊和明显比出门时轻松许多的神情，眼底也染上了一点不易察觉的笑意，“回家？”
“嗯。”
两人并肩走向车子。夕阳将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偶尔会交叠在一起。
车上，乔曦难得主动地聊起了见面会上的趣事。谢驰安静地听着，偶尔会回应几句，气氛是前所未有的融洽和平静。
等红灯时，谢驰忽然开口：“下周末，我爸妈家有个家庭聚会，我姐和小哲也会回来。你……愿意一起去吗？”
乔曦的心微微一紧。家庭聚会？还要见到他姐姐和那个……因为她一根棒棒糖而引发这一切的小侄子？
她下意识地想拒绝。
但侧过头，看到谢驰握着方向盘的手微微收紧，眼神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和期待时，那个“不”字，忽然就卡在了喉咙里。
她想起了电脑里那些文字，想起了那个雨天，想起了他笨拙的转变和小心翼翼的靠近。
或许……这是一个机会？一个真正去了解他、了解这段关系根源的机会？
她沉默了很久久。
久到绿灯亮起，谢驰眼底的光微微黯淡下去，准备发动车子。
“好。”乔曦的声音很轻，却清晰地响起，“我去。”
谢驰猛地转过头看她，眼底瞬间迸发出的光彩，比窗外的夕阳还要耀眼。
“阶段性结局”
家庭聚会那天，天气很好。
谢家老宅比上次来时少了几分肃穆，多了些温馨热闹。谢驰的姐姐谢婉是个温柔知性的女人，拉着乔曦的手说了很多感谢的话（谢驰显然已经将“相认”的事告诉了家人），那个叫小哲的男孩已经长高了不少，活泼可爱，围着乔曦“姐姐姐姐”叫个不停，早已不记得那个雨天的插曲。
谢父谢母的态度也亲切了许多，似乎真的将她当成了家人。
乔曦看着这一切，看着谢驰在一旁和姐夫聊天，偶尔看向她时，眼神里带着温柔和一丝不易察觉的骄傲，她的心里，有一种奇异的、复杂的情绪在慢慢沉淀。
恨意或许不会轻易消失，恐惧的阴影也许仍在。
但与此同时，一种新的可能性，如同初春的冰面下悄然涌动的暖流，正在慢慢滋生。
离开谢家老宅时，夜幕已经降临。
车上，小哲玩累了，靠在妈妈怀里睡着了。车内很安静。
谢驰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乔曦一眼。她正看着窗外的流光溢彩，侧脸宁静。
“今天……谢谢你。”谢驰忽然开口，声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显得格外低沉。
乔曦回过头，看向他。
“谢谢你愿意来。”他补充道，目光专注地看着前方的路，耳根却似乎有些微微发红。
乔曦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弯了弯嘴角，重新看向窗外。
也许，给这个走错了路、用错了方式的“死对头”一个机会，也并不全是坏事？
未来会怎样，谁也不知道。
但至少此刻，回家的路，灯光温暖，夜色温柔。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