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奶奶很喜欢你。”沈确忽然开口,声音隔着水汽传来,有些模糊。
“奶奶人很好。”我低声说。
“嗯。”沈确沉默了一会儿,“她年轻时也很不容易。爷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撑起沈家,把我父亲和姑姑带大。所以,她对家族,对后辈的婚姻,看得很重。但她不是不明事理的人,她认可你,是觉得你身上有她年轻时的韧劲。”
我有些意外他会跟我说这些。这是在解释沈老太太的态度?还是在暗示什么?
“谢谢奶奶的认可。”我不知道该说什么。
“林晚,”沈确的声音更近了些,我侧过头,透过朦胧的水汽,看到他模糊的轮廓和那双异常明亮的眼睛,“那天晚上,在露台,我说的话,可能吓到你了。我……道歉。”
我的心猛地揪紧了。
“你不用有压力。”他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近乎温柔的克制,“我说那些,不是要逼你做出什么回应,或者改变我们之间的协议。我只是……不想再藏着掖着,不想明明心里不是那么想,却还要假装一切都是交易。”
他顿了顿,仿佛在斟酌词句:“协议继续,一年之期不变。你想去海外,我……尊重你的选择。在那之前,我们还是像以前一样,配合好奶奶这边。至于其他的……顺其自然,好吗?”
顺其自然。
这个词像羽毛一样轻轻落下,却在我心里激起千层浪。他这是在后退一步,给我空间,也给彼此一个缓冲的余地?不再逼迫,也不再刻意疏离,只是……让感情自然流动?
我看着他,水汽氤氲中,他的眼神真诚而恳切,没有了那晚的激烈和绝望,只有一种沉淀下来的、安静的力量。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却怎么也说不出口。他的姿态已经放得足够低,给出的条件也足够宽松。如果我再次强硬地推开,不仅显得不近人情,恐怕也……违背了我自己心底某些隐秘的期待。
“……好。”良久,我才听到自己轻轻地、几乎微不可闻地应了一声。
沈确似乎松了口气,嘴角极轻微地弯了一下,那笑意很淡,却像破开云层的微光,瞬间点亮了他整张脸。他没有再说什么,只是静静地看着远处的山景。
温泉的热度持续渗透进四肢百骸。我闭上眼睛,感受着这片刻的、虚假的宁静。顺其自然……真的可以吗?在协议的大框架下,在两个世界巨大的鸿沟前,我们这点微妙的情愫,又能“自然”到哪里去?
我不知道。但至少此刻,我不想再思考那些令人疲惫的算计和防备。
就当是……偷得浮生半日闲吧。
---
温泉山庄的一晚,出乎意料地平和。晚饭时气氛融洽,老太太开心,多喝了一小杯酒,早早就睡了。我和沈确各自回了房间,一夜无话。
第二天上午陪老太太在山庄里散步,下午便返回了市区。分开时,沈确说:“周一面试,加油。”
“谢谢。”
回到公寓,我着手准备周一面谈的最后细节。沈确那句“顺其自然”和温泉中片刻的宁静,像一颗投入心湖的小石子,漾开的涟漪还未完全平息,但我努力将它们压到工作之下。
周一上午,我提前到达公司,整理好着装和资料,深吸一口气,敲响了孙副总办公室的门。
孙副总五十多岁,短发,戴着金丝边眼镜,气质干练犀利。她示意我坐下,没有多余的寒暄,直接拿起我那份方案。
“林晚,你的方案我看了三遍。”她开门见山,“数据翔实,思路清晰,风险点和应对措施也考虑得很周全。尤其是你提到的与当地技术机构、金融渠道提前对接的构想,很有前瞻性。比战略部之前报上来的那些泛泛而谈的东西,扎实得多。”
我心里一紧,等着她的“但是”。
“但是,”孙副总放下方案,锐利的目光透过镜片射向我,“这个职位的挑战,不仅仅是专业能力。需要极强的抗压能力、跨文化沟通能力,以及……处理复杂人际关系的智慧。你之前在华南的项目做得不错,但那毕竟是在国内。海外环境更复杂,变数更多。而且,”她顿了顿,“我听到一些关于你的……传闻。虽然我不尽信,但你必须明白,作为一个女性管理者,尤其是在海外独当一面,任何私人生活方面的风言风语,都可能被放大,成为攻击你的武器,甚至影响公司的形象和合作。”
她的话像一盆冷水,让我刚刚升起的希望又沉下去几分。果然,那些谣言还是传到了决策层耳朵里。
“孙总,”我坐直身体,目光坦诚地迎向她,“关于那些传闻,我可以向您保证,完全是子虚乌有,是恶意的中伤。我在华南项目中的所有成绩,都是靠团队的专业努力和合规操作取得的。如果您需要,我可以提供详细的工作记录和沟通纪要以供查证。”
我深吸一口气,继续道:“至于您提到的挑战,我承认它们存在。但我认为,正因为我是女性,我可能在某些沟通场景下更具亲和力和耐心;正因为我有过独自在陌生环境打拼的经历(指华南),我更能适应海外工作的孤独和压力。我无法保证一帆风顺,但我可以向您保证我的全力以赴、我的职业操守,以及我对完成公司海外拓展目标的绝对决心。”
孙副总静静地听着,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击。办公室里一时只有空调低微的嗡鸣声。
“你的决心,我看到了。”良久,她才缓缓开口,“林晚,我欣赏你的坦诚和锐气。这个职位,公司内部确实有一些……不同的声音。但我个人,更看重实际能力和做事的态度。”
我的心提了起来。
“这样吧,”孙副总站起身,走到窗边,“公司最近在接触一家德国的中型技术公司,有意向收购其部分业务,作为进入欧洲市场的跳板。前期接触不太顺利,对方态度犹豫。如果你能在两周内,拿出一个让对方愿意继续深入谈判的、有说服力的初步整合方案,并给出清晰的后续行动计划,我就有足够的理由,在决策会上力挺你。”
两周!一个跨国并购的初步整合方案!这几乎是一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尤其是对我这样一个没有直接并购经验的人来说。
但我看到孙副总眼中那丝近乎考验的锐光。这不是刁难,这是一个机会,一个证明我能力极限的机会。如果我退缩,或者做得不好,那么一切免谈。如果我做到了,那么所有的谣言和阻力,在她这里都将不再是问题。
巨大的压力瞬间袭来,但与此同时,一股久违的、混合着兴奋和战意的热血也冲上头顶。
“孙总,”我也站起身,声音清晰而坚定,“我愿意接受这个挑战。两周后,我会把方案放在您的桌上。”
孙副总转过身,看着我,脸上第一次露出了一丝极淡的、类似赞许的笑意。
“很好。相关资料我会让秘书发给你。记住,我要的不是纸上谈兵,是切实可行的、能打动对方的‘钩子’。”
“明白。”
走出孙副总的办公室,我后背出了一层薄汗,但眼神却异常明亮。两周,地狱模式。但这是我必须闯过去的一关。
回到工位,我立刻投入战斗。苏晓得知情况后,倒吸一口凉气,然后摩拳擦掌:“拼了!晚晚,我帮你收集所有能搞到的德国那家公司的资料!”
接下来的一周,我进入了疯狂的工作状态。白天处理必要的日常工作,所有剩余时间全部扑在那家德国公司上。研读财报,分析技术专利,研究市场竞争对手,了解德国商业文化和法律环境,甚至开始突击学习简单的德语商务用语。我联系了之前沟通的那位欧洲技术主管,委婉地打听那家德国公司的行业口碑和潜在痛点。每天睡眠时间不超过四小时,咖啡当水喝。
沈确偶尔会发信息来,很简短,“注意休息”,“记得吃饭”。我通常只回一个“嗯”字。我实在没有多余的精力去思考我们之间那“顺其自然”的关系。所有的心神,都被那个两周的生死时限占据了。
沈老太太那边,我以“紧急项目”为由,暂时没有过去。陈姨会定时给我送些炖汤和点心到公寓,说是沈先生嘱咐的。我没有拒绝,身体确实需要补给。
在几乎不眠不休的第七天深夜,我对着电脑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和图表,一阵强烈的眩晕袭来,胃部也抽搐着疼痛。我冲到洗手间干呕,却什么也吐不出来,只觉得浑身发冷,眼前发黑。
靠在冰冷的瓷砖墙壁上,我缓缓滑坐在地。疲惫像潮水一样将我淹没,还夹杂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委屈和孤独。为什么要这么拼?为了一个职位,把自己逼到这种地步,值得吗?
手机屏幕在黑暗中亮起,是沈确发来的信息:“陈姨说你还没休息。方案进度如何?需要帮忙吗?”
我看着那行字,鼻子忽然一酸。这一刻,我竟然无比渴望有个人能让我依靠一下,哪怕只是说一句“别太累”。
但我打出的字却是:“还好。不用。”
发送。
然后,我把手机扔到一边,抱着膝盖,把脸埋进去。不能软弱,林晚。这条路是你自己选的,跪着也要走完。
不知道过了多久,胃部的痉挛稍微缓和。我挣扎着站起来,用冷水洗了把脸,看着镜中那个眼窝深陷、脸色苍白如鬼的女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继续。
就在我重新坐回电脑前时,门铃响了。
这么晚了,会是谁?苏晓?她知道我这周在拼命,应该不会来打扰。
我疑惑地走到门后,透过猫眼看去。
门外站着的,是穿着黑色大衣、肩头落着些许夜露的沈确。他手里提着一个保温袋,脸上带着显而易见的疲惫,但眼神在走廊灯光下,却有种沉静的关切。
我愣住了,一时忘了反应。
他又按了一下门铃,低声唤道:“林晚?开门。是我。”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