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称为二狗的年轻汉子点头,提着一把猎弓守在了洞口。
赵头儿开始小心翼翼地为玄心处理外伤。当清洗掉血污,看到那些恐怖的伤口和断裂的骨茬时,饶是他久经战阵,也感到头皮发麻。他尽可能轻柔地上药、包扎,又将护心丹用泉水化开,试图喂入玄心口中。
然而,玄心牙关紧咬,药水根本喂不进去。
就在赵头儿束手无策时,玄心体内那股微弱而混乱的金红色气息,似乎感应到了外来的药物生机,竟自行缓缓流转起来,带动玄心的喉结极其轻微地动了一下。
赵头儿抓住机会,连忙将药水渡入。
药力化开,护心丹的温和药性开始滋养心脉,而黑玉断续膏的清凉药力则从伤口渗入,刺激着破损的组织。这一切,与玄心体内那股自行运转的、霸道而混乱的新生气息接触——
“唔……!”
玄心喉咙里发出一声痛苦的闷哼,身体猛然剧烈抽搐起来!体表那些刚刚包扎好的伤口再次崩裂渗血,而皮肤下,则隐隐透出更加清晰的金红色泽,仿佛有火焰在经脉中流动!
“大师!”赵铁山吓了一跳,连忙按住玄心,却感觉手下的身体滚烫得吓人,又在极热与冰冷之间剧烈交替。
此刻的玄心,意识陷入了一种极其诡异的状态。
他仿佛置身于一片无边无际的混沌火海,又像是沉沦在冰封的深渊。无数破碎的画面和声音在“眼前”闪现、轰鸣:
《金刚微言》的梵唱庄严,化作无形的音波利刃,切割虚空;
《醉罗汉拳》的癫狂恣意,身形歪斜踉跄,拳意却直指本心;
《大慈悲掌》的厚重磅礴,掌风过处,仿佛要度尽世间苦厄;
《大慈悲灭度剑法》的杀伐决绝,业火红莲,焚尽罪孽;
还有……苏墨染渡来的那股阴柔绵长、带着无限生机的元阴真气,如同藤蔓,缠绕着、调和着、又仿佛点燃着这一切……
不同的功法,不同的意境,不同的力量属性,原本泾渭分明,甚至互相冲突。但在丹田破碎、经脉尽毁、生死一线的极致压力下,在他不屈的意志强行糅合下,它们被粗暴地砸碎、混合、挤压!
这过程痛苦得无法形容,如同将灵魂放在磨盘上一次次碾磨。
然而,在这毁灭性的痛苦与混乱中,一丝明悟,如同黑暗深渊中迸发的一点火星,骤然点亮!
不破不立,破而后立!
佛门的慈悲与坚韧,魔道的诡变与生机,酒中的狂放与真意,杀伐的决绝与业火……它们并非完全对立!
金刚怒目,所以降服四魔;菩萨低眉,故而慈悲六道。醉眼观世,方能见得真我;杀生护生,斩业非斩人!
所谓的戒律、功法、正邪、佛魔……或许本就是人为划定的藩篱?真正的“道”,在于心,在于用!心念所至,万法皆可为用;慈悲所向,杀伐亦可为护!
这念头一起,混沌火海与冰封深渊骤然沸腾、炸裂!
所有破碎的功法意念、所有混乱冲突的力量,仿佛找到了一个共同的、模糊的“核心”,开始以玄心那不屈的本心意志为轴,疯狂旋转、碰撞、融合!
不再是简单的糅合,而是一种……涅盘般的重生!
外界,赵铁山惊骇地看着玄心身体的变化——金红色的光芒越来越盛,甚至透体而出,在岩洞中映照出摇曳的光影。玄心体表的温度高得烫手,伤口处流出的血液竟然带着淡淡的金辉,落在地上嗤嗤作响,蒸发出白烟。一股难以言喻的、混合了庄严、狂放、悲悯、酷烈种种矛盾气息的威压,从他濒死的躯体中弥漫开来,虽然微弱,却让赵铁山这个经历过尸山血海的老兵都感到心悸,忍不住后退了两步。
洞口的二狗也感觉到了,惊疑不定地回头张望。
就在赵铁山以为玄心要自燃或者爆炸时——
所有的光芒、高温、异象,骤然向内一缩,全部收拢回玄心体内!
玄心猛地睁开了眼睛!
眼中,左眼瞳孔深处仿佛有一点金芒,右眼则隐现红莲虚影,但转瞬即逝,恢复成一片深不见底的漆黑与疲惫,只是那疲惫深处,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历经劫火淬炼后的沉淀与……锐利。
“嗬……嗬……”他艰难地喘息着,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全身的剧痛,但眼神却异常清明。
“大师!您醒了!”赵铁山又惊又喜。
玄心转动眼珠,看向赵铁山,嘴唇翕动,发出极其微弱、沙哑的声音:“黑风寨……赵……赵铁山?”
“正是小人!”赵铁山连忙道,“大师,您伤得太重,别说话,保存体力!我们是奉杨大当家之命,在此接应您的!”
玄心微微点头,缓缓闭上了眼睛。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依旧处于崩溃的边缘,那种强行“粘合”的状态极其脆弱。但丹田深处,一缕微弱却无比凝实、仿佛蕴含着无尽矛盾与可能性的全新真气种子,已经悄然扎根。而脑海中,一招模糊却凌厉绝伦、仿佛能引动红尘万丈劫力的剑(掌?拳?音?)意雏形,正在缓缓沉淀、成形。
那是他在生死边缘,破碎所有桎梏,融合毕生所学所感,于毁灭中新生的第一式,独属于他的绝学雏形。
其名——“红尘劫”。
只是,以他现在的状态,别说施展,连维持这缕新生真气不散,都需耗费全部心神。
但无论如何,他活下来了。
并且,在武道绝路上,踏出了属于自己的、前所未有的一步。
代价,是几乎彻底破碎的躯壳,和悬于一线的生机。
洞外,寒风呼啸,山林呜咽。
而洞内,一次破而后立的微弱心跳,正艰难而顽强地,重新开始搏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