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七十九章:嵩山脚下
半个月后。
时值初冬,北风渐起,卷着细碎的雪沫子,扑打在脸上,带来刺骨的寒意。通往嵩山少林寺的官道上,行人寥寥,气氛肃杀。
一辆半旧的青篷马车,在四名劲装结束、气息沉凝的带剑女子的护卫下,缓缓驶近嵩山脚下。车辕上,除了原先那憨厚的车夫,还多了一位身着月白僧衣、头戴斗笠的静斋女尼。马车后方不远处,还跟着一辆更不起眼的驴车,里面坐着的是坚持要来的阿秀。
距离山门尚有数里,马车便不得不停了下来。
因为前方的景象,足以让任何人心头一沉。
只见通往少林寺的山道入口处,黑压压地聚集了不下数百人!旌旗招展,衣甲鲜明,赫然分成了泾渭分明的几个阵营。
最前方,自然是少林寺的僧兵。约莫两百余众,身着灰褐色僧衣,外罩简易皮甲,手持齐眉棍或戒刀,结成严整的阵势,肃立在山道石阶前,神情肃穆,眼神警惕。为首的几位僧人,身着黄色或红色袈裟,显然是达摩院、罗汉堂、戒律院等要害部门的首座或长老,个个气息深沉,太阳穴高高鼓起,目光如电,扫视着前方。
在少林僧兵阵势两侧稍后的位置,则聚集了来自各门各派的江湖人物。看旗帜和服色,有武当、峨眉、崆峒、青城等正道大派的代表,也有丐帮、漕帮等江湖大帮的头面人物,甚至还有一些世家、镖局、乃至名声不佳的旁门左道的代表。他们或三五成群,或数十人列队,神态各异,有的面带忧色,有的冷眼旁观,有的则毫不掩饰眼中的质疑、不满甚至幸灾乐祸。
更远处,还有不少江湖散修、看热闹的百姓,被维持秩序的少林俗家弟子拦在外围,指指点点,议论纷纷。
整个山脚下,气氛压抑到了极点,空气仿佛凝固了,只有猎猎的旗幡声和呼啸的北风声。
马车停下,静斋的女尼首领掀开车帘,对车内低声道:“妙音师姐,前面……情形不太对。”
车厢内,玄心经过半个月的调养和静斋的悉心治疗,外伤已好了大半,内伤也稳固了许多,至少已能自行行动,只是脸色依旧苍白,气息虚弱。那“红尘劫”真气在静斋秘法和自身意志的压制下,暂时归于沉寂,蛰伏于丹田深处,但玄心能感觉到,这股力量并未消失,反而更加凝实,如同休眠的火山,随时可能再次喷发。
他此刻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色旧僧袍,盘膝而坐,闻言睁开了眼睛。透过车帘缝隙,他看着远处那黑压压的人群和肃杀的气氛,心中并无多少意外,只有一片沉静的苍凉。
该来的,终究还是来了。
妙音坐在他对面,也是一身素净的灰色僧衣,神色平静,只是眼中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她看向玄心,轻声道:“看来,少林为了应对各方压力,是要在天下英雄面前,对你之事,做一个公开的‘了断’了。”
公开了断……玄心明白,这既是少林的无奈之举,也是某种程度上的保护——将事情摆到明面上,总比被人在暗地里攻讦、甚至强行索人要强。但这也意味着,他将要面对天下人的质询、审判,甚至是……围攻。
“阿秀呢?”玄心问。
“在后面驴车上,有师妹看着,暂时安全。”妙音道,“但今日之事,她不宜露面。”
玄心点头。他知道,以阿秀的身份和性子,在这种场合出现,不仅帮不上忙,反而可能成为别人攻击的靶子或要挟的筹码。
“师太,”玄心看向妙音,郑重道,“一路护送之恩,玄心铭记于心。前面便是少林山门,是我师门之地,接下来的路,该我自己走了。还请师太与静斋诸位师姐,就此止步,莫要再因我而卷入是非。”
妙音看着他,清澈的眼眸中映出他苍白却坚定的脸,缓缓摇头:“静斋既然已经插手,便不会半途而废。师父有命,需亲眼见你踏入少林山门,并向玄慈方丈陈明原委。况且,”她目光扫向远处那些虎视眈眈的各派人士,“此刻若我们退去,某些人恐怕会更无所顾忌。”
她顿了顿,语气转冷:“今日之事,已非你一人之事,也非少林一家之事。关乎正道公义,关乎江湖规矩,我慈航静斋,自有立场需表明。”
玄心还想再劝,静心师太已在车外道:“师姐,少林方面有人过来了。”
只见从少林僧兵阵前,走出三位僧人。居中一位,面容清癯,白眉垂颊,手持九环锡杖,正是达摩院首座玄悲大师。左侧是戒律院首座玄苦大师,脸色阴沉。右侧则是罗汉堂首座玄难大师,神情相对温和,但眼中也带着忧虑。
三位首座联袂而来,可见少林对此事的重视。
马车旁的静斋剑婢们微微让开道路,但手皆按在剑柄上,神色警惕。
玄悲大师走到马车前约三丈处停下,双手合十,声音洪亮:“阿弥陀佛。车内可是本寺弃徒玄心,以及慈航静斋妙音师太?”
妙音推开车门,与玄心先后下车。玄心强忍着伤势带来的虚弱,站稳身形,对着三位首座,以及更远处那黑压压的人群,缓缓跪了下去,行了佛门大礼。
“不肖弟子玄心,叩见玄悲师伯、玄苦师伯、玄难师伯。”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了寂静的山脚。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个跪在马车前、一身旧僧袍、脸色苍白、却腰背挺直的年轻僧人身上。这就是搅动了京城风云、扳倒了权倾朝野的肃王、却也破戒杀生、与魔女纠缠、身怀龙脉图传闻的“血衣僧”玄心?
与许多人想象中凶神恶煞、魔气滔天的形象不同,他看起来甚至有些文弱,只是那双眼睛,深不见底,带着一种历经劫难后的沧桑与沉静。
玄悲大师看着跪在地上的玄心,眼中闪过一丝复杂难明的情绪,有痛惜,有无奈,也有审视。他缓缓道:“玄心,你可知罪?”
玄心抬起头,直视着玄悲大师的目光,平静道:“弟子知罪。杀生、妄语、偷盗、饮酒……戒律所载,弟子多有触犯,罪业深重,无可辩驳。”
他坦然认罪,反倒让一些准备看热闹、或者想趁机发难的人愣了一下。
玄苦大师冷哼一声:“既然知罪,为何不早早回山领罚?反而抗拒达摩令,与静斋之人流连在外,引得天下侧目,令师门蒙羞?”
玄心还未回答,妙音上前一步,合十道:“玄苦大师息怒。玄心施主当日重伤垂危,实无法长途跋涉回山。贫尼奉师命加以救治护送,今日前来,一为送玄心施主归山,二为向玄慈方丈及诸位大师,陈明当日京城之事原委,以免误会。”
她声音清越,不卑不亢,将责任揽到了静斋身上,也点明了玄心当日是“重伤垂危”。
“误会?”一个尖利的声音从旁边武当派的阵营中响起,只见一个面皮焦黄、留着三缕长须的中年道士排众而出,正是武当派执法长老,以脾气火爆、嫉恶如仇着称的“霹雳火”云阳子。“妙音师太,你说得轻巧!这玄心和尚,破戒杀生,证据确凿!勾结魔教妖女,更是天下皆知!如今更身怀前朝龙脉图此等不祥之物,引得江湖动荡!此等行径,岂是一句‘重伤垂危’、‘情有可原’便能搪塞过去的?少林若还要回护此等弟子,恐怕难以服众吧!”
云阳子这番话,立刻引起了不少附和之声。尤其是一些与肃王有过节、或者本就对少林地位不满的门派,更是趁机鼓噪。
“不错!破戒杀生,已是佛门大忌!勾结魔教,更是正道之敌!”
“龙脉图关系天下气运,岂能由他一人独占?必须交出来,由武林公议!”
“少林若不能清理门户,严惩此獠,何以领袖武林正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