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师太的声音并不高,却像一道清冽的溪流,瞬间穿透了广场上喧嚣的声浪,让所有嘈杂为之一滞。
无数道目光齐刷刷地转向右侧席位末端,那个独立而坐的灰衣女尼身上。她站在那里,身姿挺拔,神色平静无波,仿佛刚才那句石破天惊的话并非出自她口。
“妙音师太,”玄苦大师眉头紧锁,声音带着压抑的不悦,“此乃少林公审,罪状已然宣读,事实俱在。师太此言,莫非是要为这孽徒开脱?”
“非是开脱。”妙音师太微微摇头,目光平静地迎向玄苦,又扫过在场众人,“贫尼只是认为,戒律院所陈,皆为‘行’之表象。然佛门讲求‘明心见性’,武林亦重‘是非曲直’。若只听其行,不察其心,不究其因,不辨其时,恐有失偏颇,难称公允。”
她顿了顿,语气依旧清冷,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份量:“方才所列诸般罪状,桩桩件件,玄心施主皆已承认。然,他为何如此?其心究竟如何?其所为,究竟酿成何等后果,又阻止了何等恶业?这些,戒律院宣读中,似乎语焉不详。贫尼以为,在做出最终裁断之前,不妨听一听玄心施主本人,对此有何说法。”
她的话,合情合理,更隐隐点出了戒律院宣读的“片面性”。作为慈航静斋的当代行走,她的意见,无人能够轻易忽视。
玄慈方丈目光微动,看向妙音,又看向台下依旧闭目不语的玄心,缓缓道:“妙音师太所言有理。玄心,戒律院所陈罪状,你可有辩解?”
玄心缓缓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经历了太多的血色与风霜,此刻却异常平静,甚至清澈。他没有立刻看向高台上的方丈,也没有看向两侧虎视眈眈的众人,而是将目光投向了广场一角,那个坐在木凳上、紧张得几乎要晕过去的阿秀。
阿秀接触到他的目光,浑身一颤,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却用力咬着嘴唇,拼命摇头,仿佛在说“不要管我”。
玄心眼中闪过一丝极其微弱的暖意,随即消失。他收回目光,深吸一口气,那动作似乎牵动了内伤,让他眉头微不可察地皱了一下,但很快平复。
然后,他抬起头,望向高台上的玄慈方丈,缓缓开口。声音不再像刚才陈述罪状时那般干涩平静,而是多了一丝力量,一丝……沉淀过后的清晰。
“弟子……有话要说。”
仅仅四个字,却让整个广场再次安静下来。所有人都想听听,这个背负着累累罪名的“血衣僧”,面对这几乎铁板钉钉的指控,还能说出什么来。
“关于酒戒。”玄心开始,从看似最轻的罪状说起,“弟子初破酒戒,是在金陵‘醉仙居’。其时,弟子为追查肃王党羽线索,需接近一名知晓内情的江湖掮客。此人好酒,且警惕性极高。弟子若以僧人面目出现,必引其疑。故乔装改扮,与之对饮,方得信任,获知关键消息,得以阻止一场针对朝廷清官的暗杀。”
他顿了顿,继续道:“至于后来北地饮酒御寒疗伤……弟子当时身中‘寒毒掌’,经脉僵冻,若无烈酒激发气血,恐等不到寻医便已毙命。弟子选择生,故而饮酒。此违戒,弟子认。但若问弟子是否后悔……弟子不悔。因为活着,才能继续追查肃王通敌之证,才能将那些证据,送到该送的人手中。”
他将“违戒”与“求生”、“尽责”联系起来,虽然依旧是有罪,但动机已非单纯的“放浪形骸”。
“关于偷盗戒。”玄心声音提高了一些,目光扫过那些脸上带着鄙夷的人,“盗取官仓药材,是为救治河北边境‘黑石村’三百余口感染瘟疫、无药可医、即将被官府放弃等死的村民!弟子亲眼所见,村中妇孺奄奄一息,老者望天垂泪。官府库中有药,却因层层盘剥、手续繁琐,迟迟不肯下发!弟子问诸位,若你等在场,是眼睁睁看着三百条性命在眼前消逝,以全‘不偷盗’之清名?还是甘冒奇险,取药救命,哪怕背负窃贼之名?”
他目光灼灼,逼视着几个刚才喊得最响的人。那几人被他目光所慑,竟一时语塞,脸上阵红阵白。
“至于潜入肃王府‘偷盗’……”玄心嘴角扯起一丝冰冷的弧度,“肃王赵元肃,勾结辽国,克扣边关军饷,倒卖军械,私炼邪丹,意图谋反,更残害无数忠良与无辜百姓以试药!其府中所藏罪证,关乎大周国运,关乎边关万千将士性命,关乎天下黎民安危!弟子潜入,非为私利,非为好奇,只为取得铁证,扳倒国贼!此等‘偷盗’,在诸位口中是罪,在弟子心中,是责!是那些冤死者无法瞑目之托付!”
他这番话,掷地有声,将“偷盗”直接提升到了“为国除奸、为民请命”的高度!许多原本对“偷盗”不屑一顾的武林人士,此刻也不由得面色肃然,重新审视起来。
玄苦大师脸色更加难看,却张了张嘴,没能立刻反驳。因为玄心所说,涉及肃王谋逆大案,此事朝廷已有定论,玄心在其中确实扮演了关键角色,这是无法抹杀的事实。
“再说妄语戒。”玄心语气稍缓,但依旧坚定,“行走江湖,危机四伏。弟子为隐藏行踪,躲避追杀,保护同伴,不得已编造身份,隐瞒来历。此确为妄语,弟子认罪。但若坦承身份,弟子恐怕早已死在七煞门、肃王府爪牙,乃至……某些自称‘正道’却心怀叵测之人的刀剑之下,更遑论完成后续之事。弟子请问,是死于‘诚实’,完成‘不妄语’的戒条重要?还是活着,去完成那些必须完成的事情重要?”
这是一个尖锐的问题,直指戒律与现实困境的矛盾。不少江湖老客暗中点头,他们深知江湖险恶,有时“妄语”确是无奈的自保手段。
“至于结交魔教妖女……”玄心的声音忽然低沉下去,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复杂情感。他再次看向阿秀的方向,又仿佛透过她,看到了那个如今不知身在何方、是生是死的身影。
“苏墨染,确是魔教圣女。”他承认,声音干涩,“但弟子与她相识以来,她从未加害于弟子,反而数次在弟子濒死之际出手相救。最后一次……她为助弟子突围,几乎燃尽自身精元,至今生死未卜,沉睡不醒。”
广场上响起一阵低低的惊呼。魔女舍命救和尚?这简直匪夷所思!
“她或许行事诡谲,出身邪道。”玄心继续道,眼中闪过一丝痛楚,“但她心中,亦有善念,亦有情义,亦知何为大义所在。肃王谋逆,她也曾暗中提供关键线索。弟子与她,是敌是友,是正是邪,或许难以厘清。但弟子只知道,她于弟子有恩,且此恩,关乎性命,重于泰山。若因此便谓弟子‘结交妖邪’,弟子……无话可说。但若问弟子是否后悔认识她,是否觉得她该死……弟子,不悔,亦不觉她该死。”
这番关于苏墨染的辩白,情感真挚,出人意料,让许多原本对“魔教妖女”深恶痛绝的人,也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最后,”玄心的声音陡然变得铿锵起来,目光如电,扫向那些喊打喊杀最凶的人,“关于杀戒!关于弟子这‘血衣僧’的凶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