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妙音师太之言,老衲已明。诸位,可还有异议?”
玄慈方丈的声音并不高,却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瞬间打破了广场上因妙音陈情而带来的长久沉默,激起了更大、更复杂的涟漪。
短暂的寂静后,议论声如同潮水般涌起,迅速演变成激烈的争论。
首先站起来的,自然是那些早就按捺不住的人。
“方丈大师!贫道有异议!”青城派柳长风再次起身,脸色因激动而有些发红,声音尖利,“妙音师太所言,固然有其道理,玄心和尚于肃王一案,确有些许微功。然,功是功,过是过,岂能混为一谈?更不能因其有功,便将其破戒杀生、结交妖邪、身怀不祥之重罪一笔勾销!否则,我武林规矩何在?正道法度何存?若人人皆可借口‘为国为民’而行破戒枉法之事,天下岂不大乱?!”
他这番话,紧扣“规矩”与“法度”,站在了维护秩序和戒律的“理”上,立刻得到了不少保守门派和律己极严之人的赞同。
“柳道长所言极是!”崆峒派“铁臂苍龙”赵无极声若洪钟,“我崆峒派向来赏罚分明!有功当赏,有过必罚!此子功劳再大,也掩盖不了他双手染血、破戒累累的事实!更遑论他还与魔教妖女纠缠不清,此乃正邪大防,绝不可纵容!依赵某看,其功可另行嘉奖,但其过,必须严惩!否则,何以震慑后来者?何以维护我正道清誉?”
“不错!”立刻有人附和,“功过须分明!否则规矩便成了笑话!”
“慈航静斋虽地位尊崇,但也不能以功掩过,乱了武林根本!”
“必须给天下一个交代!”
支持严惩的声音再次响起,这一次,更多是强调“规矩”与“原则”的不可动摇性,显得更加“理直气壮”。
面对这些指责,丐帮鲁长老拍案而起,怒目圆睁:“放屁!规矩是死的,人是活的!你们口口声声规矩法度,老子问你们,边关将士被肃王那狗贼克扣粮饷、陷害致死的时候,规矩在哪里?京城百姓被王府爪牙欺压的时候,法度在哪里?这小和尚豁出命去扳倒国贼的时候,你们这些满口规矩的人又在哪里?!现在人把事办成了,差点把命搭上,你们倒跳出来要按规矩惩处他了?天底下哪有这样的道理!”
他这番粗豪却直指要害的质问,让柳长风等人脸色一僵。
“鲁长老,话不能这么说……”柳长风试图辩解。
“老子就这么说!”鲁长老打断他,环视四周,“咱们江湖人,讲究的是个快意恩仇,是是非分明!这小和尚做的事,对得起天地良心,对得起黎民百姓!这就够了!杀几个人怎么了?杀的都是该杀之人!老子行走江湖几十年,杀过的恶徒比他多十倍!难道老子也该被废去武功、交给你们公议不成?!”
他这以自身为例的粗犷反驳,反而让许多江湖豪客暗暗点头。江湖本就是刀头舔血之地,杀伐常见,关键看杀的是谁。
“鲁长老此言,未免有失偏颇。”峨眉派静逸师太缓缓开口,声音平和却带着分量,“我佛门戒律,首重慈悲不杀。玄心师侄所杀之人,或许有其取死之道,然杀戮本身,便是造业,便是背离佛道。此乃根本之过,非俗世功过所能轻易抵消。我峨眉亦认为,功过须分开论处,其功可录,其过……亦当有所惩戒,以全戒律,以正佛心。”
峨眉派作为佛门大派,其意见在佛门内部极具分量。静逸师太此言,无疑代表了相当一部分严守戒律的佛门中人的态度。
华山派“君子剑”岳松涛也微微颔首,缓声道:“岳某以为,静逸师太与柳道长所言,在理。无规矩不成方圆。玄心师侄所为,虽情有可原,然大节有亏。尤其与魔教女子之牵扯,更是大忌。若因其功而免其过,恐开不良先例,日后难以约束门下弟子。依岳某浅见,不若功过相抵,从轻发落,但必要的惩戒与训诫,不可或缺。”
华山派的态度相对折中,既承认玄心的功劳,也强调惩罚的必要,试图寻找一个平衡点。
然而,这显然无法满足所有人。
“从轻发落?如何从轻?”一个阴冷的声音响起,正是那西域摩罗使者。他脸上挂着诡异的笑容,眼神却冰冷如毒蛇,“功过如何相抵?他救了多少人,杀了多少人,这账怎么算?更何况,他身怀龙脉图此等逆天之物,引得天下动荡,各路豪杰齐聚少林,这桩‘过’,又该如何算?难道也能‘抵’掉?”
他直接将矛头再次引向了最敏感、也最能挑动贪欲的“龙脉图”。
“摩罗使者说得对!”关外雪狼堡副堡主立刻接口,粗声粗气道,“别的先不论,那龙脉图必须交出来!此等神物,岂能由他一人,或由少林一家保管?理应拿出来,由天下英雄共鉴共议,决定其归属!否则,何以服众?何以平息因此图而起的纷争?”
“没错!交出龙脉图!”
“此图关乎天下气运,非一家一派可私藏!”
“少林若想独吞,须问我等手中兵刃答不答应!”
这一次,叫嚣的声音不再仅仅是摩罗使者等外邦之人,连一些中原门派中,也有人目光闪烁,跟着起哄。龙脉图的诱惑实在太大,足以让人暂时放下“正道”的面具。
场面顿时变得更加混乱。争论的焦点,已经从“是否惩罚玄心”,悄然转向了“如何处置龙脉图”。显然,对于某些人来说,玄心的罪过只是借口,龙脉图才是真正的目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