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若强要说其‘模样’……”
玄心缓缓抬起手,指向自己的心口,又仿佛指向在场的每一个人,指向山门外厮杀的人群,指向那更广阔的人间世:
“那佛,或许……”
“在瘟疫村老妪得药后舒展的眉头里。”
“在边关稚子躲过刀兵后纯真的笑颜里。”
“在蒙冤者得以昭雪后滚落的泪水中。”
“在绝望者抓住最后一根稻草时颤抖的手指间。”
“甚至……”
他的目光,扫过玄苦、玄难离去的方向,扫过高台上的玄慈,扫过净言,扫过妙音,最后,甚至扫过了摩罗使者等人:
“在执法者的铁面无私中,在卫道者的舍生忘死中,在迷茫者的痛苦求索中,在沉沦者的偶尔善念中……”
“在一切众生离苦得乐的愿心里,在一切向善、求真、寻美的微弱光芒中……”
“佛,无定形,无定相。”
“它或许……只是一种‘可能’。”
“一种让这冰冷残酷的世间,还能保有一丝温暖、一点希望、一份向善之力的……‘可能’。”
“而弟子所能做、所愿做……”
玄心收回目光,再次看向不语禅师,眼神清澈而坚定,如同淬火之后的精钢:
“便是用这身皮囊,用这点力量,用这或许偏激的方式……”
“去守护那一点点‘可能’。”
“去让那眉头多舒展一次,让那笑颜多绽放一回,让那泪水因喜悦而非悲伤流淌……”
“至于手段是否染魔,路径是否偏颇,功过如何评说……”
他深吸一口气,坦然道:
“弟子不知,亦……不问。”
“只求问心,无愧于此刻所见之苦难,所生之悲悯。”
话音落下,余韵悠长。
广场之上,久久无人言语。
玄心这番关于“佛”的论述,全然跳出了传统佛经的框架,没有引用任何典故,没有遵循任何仪轨,甚至没有具体的形象。它抽象,却又无比具体;它空灵,却又浸透着血与火的真实。它描绘的不是一尊可供顶礼膜拜的偶像,而是一种弥漫在人间烟火、众生悲欢之中的“可能性”,一种需要人去守护、去实现的“愿力”。
净言佛子怔怔地站在原地,清冷的面容上第一次出现了明显的、近乎迷茫的波动。玄心的话,像一把钥匙,试图打开他心中那扇被无数戒条锁死的门,门后是他从未想象过的风景。坚守戒律,是为了维护佛法的纯粹与舟筏的完好,可如果……佛本身,就是那无处不在的“可能性”与“愿力”,就是那需要被守护的“众生微光”呢?戒律这把“桨”,又该如何划动?
不语禅师静静地听着,那双浑浊的眼睛,自始至终都看着玄心。当玄心说完最后一个字时,老僧那如同枯木般的脸上,似乎极其细微地抽动了一下。
随即,他缓缓地,点了点头。
没有评价,没有赞许,也没有否定。
只是一个简单的点头动作。
然后,他移开了目光,第一次,看向了高台之上的玄慈方丈。
也就在他目光移开的刹那——
“噗——!”
玄心浑身一震,猛地喷出一大口鲜血!鲜血并非鲜红,而是带着一丝黯淡的金色与深沉的黑气,喷溅在身前的地面上,触目惊心!
他体内的“破戒僧系统”光华大放,又骤然收敛!一股庞大而玄奥的感悟,伴随着剧烈的痛苦与虚弱,如同洪水般冲入他的四肢百骸、识海深处!
不语禅师那看似简单的一问,玄心那竭尽心力、叩问本心的一答,竟如同一次最深层次的“灌顶”与“淬炼”,引动了他体内系统与自身修为的剧烈变化!
玄心身体晃了晃,用尽最后力气才勉强站稳,脸色金纸一般,气息瞬间萎靡到了极点,仿佛风中残烛。
但他那双眼睛,却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加明亮,更加清澈,也更加……坚定。
不语禅师对玄心的异状恍若未见,他只是看着玄慈,用那苍老沙哑的声音,缓缓道:
“痴儿已答。”
“玄慈,你……可听清了?”
这一问,对象从玄心变成了玄慈。
而问题的重量,却比之前更甚!
玄慈方丈身躯一震,缓缓睁开双眼,看向不语禅师,又看向下方摇摇欲坠却目光灼灼的玄心,眼中最后一丝挣扎,终于化为了决然的明悟。
他知道了。
他知道自己该如何抉择了。
然而,不等玄慈开口——
“桀桀桀桀……好一个‘佛无模样’!好一个‘守护可能’!玄心小和尚,你这番歪理邪说,倒是颇对我圣教胃口!”
一个尖锐、邪异、充满了戏谑与杀意的声音,如同鬼魅般,毫无征兆地在广场上空炸响!
声音传来的方向,并非山门,而是——少林寺深处的钟楼之巅!
众人骇然望去,只见钟楼最高处的飞檐上,不知何时,竟站立着三道身影!
居中一人,身材矮小如童子,却穿着一身极其宽大、绣满诡异猩红符文的白袍,脸上戴着一张似笑非笑、似哭非哭的青铜面具,手中把玩着一串白骨骷髅念珠。刚才那声音,正是他所发。
左侧一人,是个身形佝偻的老妪,鸡皮鹤发,拄着一根蛇头拐杖,眼窝深陷,散发着阴毒的光芒。
右侧一人,则是个身材异常高大魁梧、肤色黝黑如铁、赤裸上身、肌肉虬结如岩石的巨汉,他肩头扛着一柄门板似的巨大鬼头刀,咧嘴笑着,露出森白的牙齿。
这三人气息晦涩阴冷,却又磅礴如山,赫然是三位绝不逊于宗师级的高手!而且观其装束气质,绝非中原武林正道,更非普通江湖宵小!
他们是如何突破少林层层防卫,悄无声息地潜入到这核心地带的?!
“白骨童子!蛇婆!黑煞神!” 有见识广博的宿老骇然惊呼,“是‘幽冥三老’!二十年前肆虐西南,杀人无算的魔头!他们不是早已伏诛了吗?!”
“幽冥教!他们是幽冥教余孽!” 另一位掌门脸色剧变。
幽冥教!一个在二十年前曾掀起腥风血雨,后被正道联手剿灭的恐怖魔教!其教众行事诡秘狠辣,功法邪恶歹毒,没想到今日竟再现江湖,而且直接出现在了少林腹地!
“啧啧,没想到这趟少林之行,还能听到这般有趣的‘佛理’。” 那被称为“白骨童子”的怪人面具后的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玄心,又扫过不语禅师和玄慈方丈,最后,定格在摩罗使者一行人身上,怪笑道,“摩罗殿的诸位,戏也看得差不多了吧?正主儿也问得差不多了吧?该办正事了吧?”
摩罗使者沉默片刻,缓缓掀开了头上的兜帽,露出一张苍白、英俊、却带着诡异邪气的青年面孔。他看向高台上的玄慈,又看了看不语禅师,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弧度:
“不错,戏,该收场了。”
他抬起手,轻轻一挥。
身后十余名黑袍人齐刷刷上前一步,同时掀开兜帽!竟然全是面容枯槁、眼神狂热、气息阴森的中老年僧人模样!他们手中,各自托起了一盏造型古朴、幽幽燃烧着碧绿火焰的青铜灯!
“夺舍僧?!摩罗殿的‘灯芯’!” 玄难大师失声惊呼,眼中充满了难以置信的愤怒与悲痛,“你们……你们竟然将魔爪伸向了……”
夺舍僧,乃是摩罗殿以邪恶秘法,夺取佛门高僧肉身与部分修为,炼制而成的傀儡,以神魂为灯芯,碧火为引,专破佛门功法,阴毒无比!看到这些昔日可能德高望重的僧人变成如此模样,如何不令人愤恨!
局势,急转直下!
山门外强敌未退,广场上幽冥教三大魔头现身,一直隐忍的摩罗殿也终于图穷匕见,亮出了最恶毒的獠牙!
内忧外患,真正的绝杀之局!
不语禅师看着钟楼上的三魔,又看了看亮出底牌的摩罗使者,那双浑浊的眼睛里,依旧没有任何情绪波动。
他只是再次将目光,投向了摇摇欲坠的玄心,苍老的声音,平静地响起,问出了第二个问题:
“痴儿。”
“若眼前皆为魔,你当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