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痴儿。”
“若眼前皆为魔,你当如何?”
不语禅师那苍老平静的第二问,如同投入沸腾岩浆的玄冰,瞬间让广场上剑拔弩张、魔焰滔天的气氛,凝固了一瞬。
钟楼之巅,幽冥三老阴冷的目光扫视全场,如同鹰隼俯瞰猎物;摩罗使者苍白英俊的脸上,那抹邪异的笑容愈发明显,他身后那十几名“夺舍僧”手中的碧绿灯火幽幽跳动,散发着令人神魂不安的诡异波动;山门外的喊杀声、真气爆鸣声愈发激烈,显然战况已至白热化,火光将那片天空映照得一片血红。
内忧外患,群魔环伺!
不语禅师的问题,看似问玄心,实则问的是在场每一个尚有良知与战意的人——当魔劫降临,邪焰滔天,你,当如何自处?如何应对?
所有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那个刚刚吐出一口淤血、气息萎靡、仿佛随时会倒下,却依旧倔强挺立的年轻僧人身上。
玄心背对着钟楼上的魔头,面对着不语禅师。他听到了那尖锐的怪笑,感受到了身后那几道如同毒蛇般冰冷的视线,也察觉到了摩罗殿那蓄势待发的阴森杀机。
剧痛从四肢百骸传来,那是强行回答本心之问、引动系统与修为剧烈震荡的后遗症。虚弱感如同潮水般不断冲击着他的意志。丹田内,那因为顿悟而微微壮大的“佛魔共生”之力,此刻也显得躁动不安。
然而,当不语禅师第二个问题入耳时,玄心却奇异地平静了下来。
心中的波澜,渐渐止息。
眼前晃动的,不再是钟楼魔影,不再是碧绿鬼火,也不再是自身沉重的伤势。
而是走马灯般闪过的一幅幅画面——
瘟疫村外,那个抱着终于得救的孙儿、对着他方向不断磕头的老妇,那浑浊眼中滚落的热泪,和布满皱纹的脸上绽放的、近乎神圣的感激笑容……
边关城头,那些浑身浴血、甲胄残破,却依旧死死握着卷刃的刀枪,用嘶哑的喉咙吼着家乡小调,面向北方,一步不退的年轻士卒们眼中,那比烽火更炽热的家国热血……
还有阿秀,当自己将解毒草药交到她手中时,她那纯真无邪、仿佛照亮了整个灰暗世界的笑颜……
苏墨染那复杂难明、却总在关键时刻伸出援手的姿态……
妙音清冷眼眸深处,那一闪而过的理解与担忧……
甚至,是玄苦大师那铁面无私下的坚守,玄难大师那火爆脾气下的惜才,玄慈方丈那沉重抉择下的痛苦与无奈……
这些画面,这些面孔,这些鲜活的情感,这些在苦难与黑暗中挣扎求存、却依旧不肯放弃的“微光”,此刻无比清晰地浮现在玄心心头。
它们汇聚成一股暖流,冲刷着肉体的疼痛,抚平了内心的激荡,也……照亮了眼前这看似绝望的魔障。
何为佛?何为魔?
佛在众生离苦得乐的愿心里,魔在为一己之私欲而视众生为草芥的贪婪中。
佛在守护那点点微光的坚持里,魔在扑灭一切希望与可能的疯狂中。
自己一路破戒,沾染业火,行走于悬崖边缘,所求为何?
不正是为了守护那些笑容,那些热血,那些微光,那些……“可能”吗?
那么,当“魔”真的出现在眼前,意图扑灭这些时……
答案,还用问吗?
玄心缓缓地,极其艰难地,再次挺直了脊梁。尽管这个动作让他嘴角又溢出一缕血丝,但他的眼神,却如同被擦拭过的明镜,倒映着晨光与远火,清澈,坚定,无畏。
他先是对着不语禅师,深深一揖。这一揖,谢点化之恩。
然后,他转过身。
动作很慢,却带着一种千钧般的沉重与决绝。
他直面钟楼上的幽冥三老,直面摩罗使者与其身后幽幽碧火,直面这广场上所有或惊惧、或愤怒、或犹疑、或冷漠的目光。
最后,他的视线,越过了这些,仿佛看向了山门外那些正在浴血奋战的同门,看向了这少室山下更广阔的、正在受苦受难的人间。
他开口了。
声音不高,甚至因为伤势和虚弱而有些沙哑,却奇异地带着一种振聋发聩的力量,清晰地穿透了所有的嘈杂,回荡在每一个人耳边:
“回禅师话。”
“弟子愚钝,参禅日浅,于佛法精义,所知不过皮毛。”
“但弟子一路行来,眼见耳闻,亲身所历,却让弟子明白了一些或许经卷上未曾写明、或写了弟子也未曾读懂的道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钟楼上那三道恐怖的身影,扫过摩罗使者苍白邪异的脸,最后,定格在净言佛子那依旧清冷、却似乎隐含波动的眼眸上,也扫过高台上神色凝重的玄慈方丈,扫过妙音师太,扫过阿秀担忧的脸庞。
“昔日,弟子心中之佛,乃泥塑金身,宝相庄严;乃浩繁经卷,字字珠玑;乃清规戒律,条条森严。”
“那时,弟子以为,持戒精严,晨钟暮鼓,青灯黄卷,便是修行,便可成佛。”
他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淡淡的追忆与苦涩。
“然而,当弟子亲眼见到瘟疫横行,官府封路,药材垄断,百姓只能眼睁睁等死时……那金身塑像,渡不了他们;那佛经典籍,解不了他们的痛;那‘不偷盗’的戒律,成了禁锢救命之手的枷锁!”
“当弟子亲身经历边关烽火,辽骑如狼,践踏家园,屠戮妇孺时……‘不杀生’的戒律,在滴血的屠刀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当弟子发现朝堂之中,衮衮诸公,为一己私利,勾结外敌,出卖家国,置万民于水火时……‘不妄语’、‘不恶口’的戒律,如何能揭穿那冠冕堂皇之下的肮脏阴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