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那番“佛在众生愿力,破戒以护苍生”的论述,如同投入滚油的火星,瞬间点燃了广场上早已压抑到极致的各种情绪。
“狂妄!”
“离经叛道!”
“此子已彻底入魔,无可救药!”
许多严守戒律的正道人士,尤其是部分年长古板的宿老,闻言气得须发皆张,拍案而起,怒斥连连。玄心的话,几乎将他们毕生坚守的信念基石彻底掀翻!
“说得好!” 但也有年轻气盛、心怀热血的侠士忍不住低声喝彩,玄心所言虽惊世骇俗,却句句砸在他们被现实挤压的憋闷心口,只觉得一股热血直冲顶门。
摩罗使者苍白俊美的脸上,邪异的笑容愈发深邃,眼中闪烁着玩味与计谋得逞般的光芒,仿佛玄心这番“离经叛道”的宣言,正中他下怀。他身后那些“夺舍僧”手中的碧绿灯火,似乎也因场中剧烈波动的信念与情绪而摇曳得更加欢快。
钟楼之巅,幽冥三老中的“白骨童子”发出嘎嘎怪笑:“有趣,有趣!小和尚,你这歪理邪说,比那些老秃驴的经有意思多了!不如弃了佛祖,入我圣教,包你快活自在,随心所欲,哈哈哈哈哈!”
那“蛇婆”则是阴恻恻地笑着,浑浊的老眼盯着玄心,如同毒蛇审视猎物:“好精纯的魂光,好炽烈的愿力……老婆子我,都有些心动了呢。”
唯有那“黑煞神”依旧扛着鬼头刀,咧嘴傻笑,仿佛只懂得杀戮。
不语禅师对身后的魔头喧嚣恍若未闻,他只是静静地看着玄心,浑浊的眼眸深处,那抹微光似乎更亮了一分。玄慈方丈双手合十,闭目不语,但微微颤动的眉梢,显露出内心的波澜。
而全场之中,反应最为激烈的,莫过于律宗佛子——净言。
在玄心说出“这戒律,守来何用?!不如破之!”的刹那,净言那始终清冷如冰、古井无波的面容,终于彻底崩裂!
不是因为愤怒,而是因为一种源自理念根本被冲击、信仰基石被撼动而产生的、最深沉的惊悸与……必须扞卫的决绝!
“阿弥陀佛!”
一声清越的佛号,如同玉磬轻鸣,瞬间压过了场中所有的嘈杂与怪笑。
净言向前一步,灰衣微扬,他那张俊美如画却冰冷似玉的脸上,此刻笼罩着一层肃穆庄严的光辉,眼神锐利如刀,直刺玄心!
“玄心师兄!”他不再用“法师”之类的客气称呼,声音清冷依旧,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凝重与锋芒,“你方才所言,看似悲悯激昂,实则已坠‘我执’与‘法执’之深重魔障,更混淆了‘世俗谛’与‘胜义谛’,其谬之大,其害之深,足以惑乱人心,毁谤正法!小僧不才,今日纵冒天下之大不韪,亦要与你辩个分明!”
真正的佛理交锋,在这魔劫环伺、杀机四伏的绝境之中,悍然展开!
净言不等玄心回应,便已开口,声音如珠落玉盘,清晰而迅疾:
“其一,你言‘佛在众生愿力笑颜’,将佛等同于众生情感与希冀之聚合,此乃大谬!佛者,觉也。自觉,觉他,觉行圆满。乃超越一切世间法、出离生死烦恼之究竟圆满境界。众生愿力、悲喜爱憎,皆属世间法,是‘苦集灭道’之‘集’,是轮回之因,烦恼之源!岂可将其与究竟涅盘之佛果混为一谈?你这等论调,看似贴近众生,实则贬低了佛之无上正等正觉,将出世间法庸俗化为世间情感,是彻头彻尾的‘俗见’!”
他语速极快,引经据典,逻辑严密,直指玄心理论的核心漏洞——将超越性的“佛”与经验性的“众生情感”等同。
玄心面色苍白,却目光湛然,闻言毫不退缩,朗声回应:
“净言法师所言‘佛者觉也’,自是不错。然,觉从何来?非从天降,非从地出!《华严经》云:‘心、佛、众生,三无差别。’佛性本具,众生皆有。众生之愿力、悲喜,或许染着烦恼,但其底层涌动的那份‘离苦得乐’之希冀,那份向真、向善、向美之本能,正是佛性之萌芽,是觉悟之起点!若无此起点,觉从何起?佛从何成?”
他目光扫过众人,声音带着一种实践者的笃定:“法师言我混淆世间出世间法。然,佛法若非为度世间苦厄,其意义何在?《法华经》载,佛陀因一大事因缘出现于世,乃为‘开示悟入佛之知见’。这‘佛之知见’,最终不还是要落于‘令众生离苦得乐’吗?离苦得乐,便是世间最大愿力!关注此愿力,引导此愿力,正是将出世间智慧应用于世间苦难,何错之有?若只顾追求个人‘出世间’之圆满,而对世间众生疾苦视而不见,此‘觉’是否圆满,弟子深表怀疑!”
玄心以经典反诘,并结合自身见闻,将“佛”与“众生愿力”的关系,阐述为“本源”与“显现”、“目标”与“起点”的辩证统一。
净言眼神一凝,显然没想到玄心并非不通经典,反而能信手拈来,为己所用。他立刻转换战场:
“其二,即便如你所言,需关注众生愿力。然,达成‘离苦得乐’之目标,岂能如你这般,不择手段,破戒妄为?戒律者,防非止恶,定慧等持之基。《楞严经》云:‘摄心为戒,因戒生定,因定发慧,是则名为三无漏学。’无戒则心乱,心乱则定失,定失则慧无!你所依赖那诡异‘系统’,以破戒为奖赏,更是倒行逆施,与佛法修行次第完全相悖!以此等乱心、失定、无慧之状态,纵然一时救得几人,长远看来,非但无力度人,自身亦必堕魔道,害人害己!你所谓‘守护’,不过是饮鸩止渴,镜花水月!”
他再次将矛头指向玄心的根本——“破戒”手段的危害性,以及“系统”的邪异性。
玄心闻言,脸上露出一丝苦涩却坦然的笑意:
“法师所言修行次第,乃常态正理,玄心不敢否认。然,法师可曾想过,世间并非总是‘常态’?当瘟疫横行,官府封路,常规手段完全失效,每拖延一刻便有数十上百人命丧黄泉时,是应该严守‘不偷盗’之戒,坐视他们死去,然后再为他们超度念经?还是应该暂时放下戒条,采取非常手段,先救人命?”
他声音提高,带着血与火的质感:“当边关告急,辽狗屠刀砍向妇孺,常规军阵难以抵挡时,是应该念着‘不杀生’,眼睁睁看着同胞惨死?还是应该提起屠刀,以杀止杀,哪怕事后业火焚身?!”
“至于‘系统’……”玄心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那里似乎有常人看不见的符文流转,“它或许诡异,或许危险。但它给了我在那些‘非常态’的绝境中,多一份力量、多救一个人的机会。法师,若你身处其境,面前只有两条路:一条是严守戒律但眼睁睁看众生惨死;另一条是借助‘危险外力’破戒而行,却能换得无数生机——你,选哪条?”
他将一个极端情境下的道德困境,赤裸裸地抛回给净言。
净言沉默了刹那,清冷的面容上闪过一丝极细微的挣扎,但立刻被更坚定的理性覆盖:
“诡辩!此乃两难陷阱!我佛门自有降魔卫道之金刚手段,亦有医药济世之方便法门,何须如你这般自甘堕落,与魔道手段同流?更何况,你已养成依赖,破戒成瘾,心性渐偏。今日你可为救人而破戒,明日便可为其他理由破更大之戒!底线一退再退,终至万劫不复!你所救之人,或许有限;你所造之恶业,所开之恶例,却可能贻害无穷!此非慈悲,实乃大愚痴、大我慢!”
他坚持认为玄心的道路从根源上就是错误的,危害远大于益处。
玄心却缓缓摇头,眼中露出一种近乎悲悯的神色:
“法师,你始终在用一个‘完人’、‘圣者’的标准,在一条‘理想’的坦途上,来衡量一个走在悬崖边、挣扎于血火中的行者。你看不到,或者说,不愿去看,那绝境中的无奈与挣扎。”
“你说我‘依赖’、‘成瘾’,或许吧。但若没有这份‘依赖’,没有这‘系统’赋予的力量,江南瘟疫村的数百口人,早已化为白骨;边关那场突袭中,至少多死上千将士!他们的命,不是命吗?他们家人的悲恸,不是苦难吗?”
“至于‘恶例’……”玄心惨然一笑,“若天下僧众,皆能如法师这般持戒精严,智慧通达,明辨是非,又岂会因我一人之‘例’而动摇?若有人因见我‘破戒救人’便心生邪念,为自己破戒行恶寻找借口,那其心本邪,其行本恶,与我何干?难道因为刀可杀人,我们便不用刀切菜救命了吗?”
“佛法广大,难道容不下一条在血火泥泞中,挣扎着想要开出莲花的小路吗?”
最后一句,玄心声音很轻,却带着一种震撼人心的力量。
净言身躯微微一震。
玄心的话,像一把钝刀子,慢慢地割开了他心中那由无数经典戒条构筑的、看似完美无瑕的壁垒。他看到了那壁垒之外,是一片他从未真正踏入过的、充满了具体苦难与道德模糊的灰色地带。
他引经据典,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但玄心却用一个个血淋淋的、无法用经典简单归类的“具体情境”,用那一条条被挽救的、鲜活的生命,来冲击他的理论大厦。
一个追求“普遍真理”与“绝对纯净”。
一个坚守“具体苦难”与“不得已的选择”。
两种理念,如同冰与火,激烈碰撞,却又奇异地交织在一起。
广场上,许多高僧大德都陷入了深深的沉思。玄心的话,离经叛道,却无法简单斥之为“魔说”。因为他所行的,确是大勇大仁之事;他所救的,确是实实在在的人命。但净言所指出的危险,也绝非危言耸听,这条路的尽头,很可能真是万丈深渊。
就连钟楼上的幽冥三老和摩罗使者,也暂时停止了喧嚣,饶有兴致地看着这场发生在佛门内部的理念之争。对于他们而言,这种分裂与争论,正是乐见其成的。
就在净言被玄心最后那句“容不下一条小路”所撼动,一时语塞,陷入短暂沉默之际。
玄心体内,那因顿悟和激烈辩论而剧烈波动的“破戒僧系统”,再次发生了异变!
“检测到宿主与“正统戒律”理念进行深度交锋,坚守本道,言辞恳切,直指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