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阁主。”玄慈合十致意。
萧忘书还了一礼,目光却望向玄心离去的方向,若有所思:“方丈,玄心小师傅此去,恐有十死无生之劫。”
玄慈心中一痛,低声道:“此乃他之选择,亦是……宿命。”
“宿命么?”萧忘书轻轻摇头,手中青玉箫转动,“萧某方才观其气象,非寻常陨落之相。其命星虽晦暗不明,劫气缠身,却隐有一线……逆天改命之机。只是这生机,缥缈难测,凶险更甚。”
他顿了顿,看向玄慈:“方丈可需弈星阁……略尽绵力?”
玄慈眼中精光一闪,深深看了萧忘书一眼,沉默片刻,缓缓摇头:“多谢阁主好意。然,既已准其自逐,其路便由其自行抉择。少林……不便再插手。更何况,”他望向山门方向,“眼下少林自身,尚在劫中。”
萧忘书闻言,也不强求,只是微微一笑:“方丈豁达。既如此,萧某便不多事了。寺外魔氛冲天,非久留之地,我阁中之人,这便告辞了。”
说完,他对身后那十几名奇人异士微微颔首,众人身形飘动,竟如来时一般,悄无声息地消失在广场边缘,不知所踪。
弈星阁的离去,并未引起太多波澜。此刻,所有人的注意力,要么在山门外的攻防战,要么,已经追着玄心而去。
净言站在原地,看着瞬间空荡了许多、却又迅速被新的防御部署填充的广场,看着地上那件孤零零的僧衣,又看向山门方向——那里,是玄心离去的路,也是无数追杀者汇聚的方向。
他清冷的眼眸中,挣扎与迷茫之色更浓。
留在这里,守卫少林,是身为佛门弟子(虽属律宗)的责任。
但是……那个刚刚褪去僧衣、走向绝境的身影,那番“以身代舟”的言论,那爆发出的、震撼他心防的力量,却如同魔障,萦绕心头,挥之不去。
他知道,玄心此去,必是九死一生。面对摩罗殿、幽冥教以及无数贪婪者的追杀,他几乎没有生还的可能。
然而,律宗的教义,是维护戒律,超然物外,不轻易介入因果。
可是……若维护戒律的“超然”,变成了对一条可能蕴含大慈悲、大勇决的独特生命的漠视,这……真的对吗?
玄心最后说,他的舟,要渡寺外更广阔的苦海。
那么,自己这艘律宗的“戒律之舟”,是否也应该……去看一看,那片“苦海”究竟是什么模样?去看一看,那个选择“以身代舟”的人,最终会驶向何方?
哪怕,只是作为一个见证者?
这个念头一旦升起,便如同野火燎原,再也无法遏制。
净言猛地抬头,眼中挣扎尽去,化为一种清冷的坚定。
他对着高台上的玄慈方丈,遥遥一礼,声音清晰地传来:
“玄慈方丈,净言欲离寺一趟,了却一桩因果。寺中之事,望方丈珍重。”
说完,不待玄慈回应,他身形一晃,灰衣飘飘,竟也朝着山门方向,疾掠而去!方向,赫然也是玄心离去的路径!
“净言师侄!”玄慈一怔,想要唤住,但净言身影已远。
妙音师太看着净言离去的背影,又看了看地上那件僧衣,清冷的眼眸中,光芒微微闪动。她忽然对身边一位静斋女弟子低声嘱咐了几句,那女弟子点头,护着依旧沉浸在巨大悲伤中、茫然无措的阿秀,向相对安全的殿宇退去。
而妙音自己,则是一言不发,素衣飘飘,竟也身化一道清影,向着山门方向,悄然追去!她并非要追杀玄心,也非纯粹好奇。她只是觉得,此事关乎佛理正邪,关乎一个独特修行者的命运终结,作为慈航静斋行僧,她有必要……亲眼见证,并做出自己的判断。
玄慈方丈看着净言和妙音相继离去,张了张嘴,最终化作一声更深的叹息。
痴儿啊痴儿,你这一去,搅动的,又何止是魔道的风云?
他缓缓走下高台,来到那件落地的僧衣前,俯下身,用微微颤抖的手,将其轻轻拾起。
粗糙的布料入手冰凉,沾染的血迹早已干涸发黑。
玄慈将僧衣仔细叠好,抱在怀中,如同抱着一个沉睡的婴儿。
他转身,向着大雄宝殿深处,蹒跚走去。
背影,在硝烟与渐起的晨光中,显得无比苍凉,无比沉重。
佛衣已落,人已远行。
而这场因玄心而起的惊天劫难,还远远没有结束。
山门外的血战在继续。
通往山下、更通往未知远方的道路上,一场更加残酷、更加混乱的追杀与逃亡,刚刚拉开序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