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渐渐明白,自己并非真的举世皆敌。在那滔天的恶意与贪婪之下,依旧有着点点星火般的善意与认可。这些善意或许微弱,或许各有原因,却在他最艰难的时刻,给了他喘息之机,也让他更加坚信,自己选择的这条路,并非毫无意义。
当然,追杀从未停止。摩罗殿、幽冥教的势力依旧如影随形,只是随着远离中原核心,他们的行动也变得更加隐蔽和谨慎。七煞门、五毒教等则在几次损失惨重后,似乎有些后继乏力,但小股的骚扰从未间断。
就这样,在追杀的阴影与零星善意的帮助下,玄心带着阿秀,穿越了陇西的黄土沟壑,渡过了黄河的惊涛骇浪,踏过了河西的漫漫戈壁。
越往西,人烟越是稀少,景色越是荒凉。繁华的中原渐渐被抛在身后,取而代之的是呼啸的北风、裸露的岩石、一望无际的荒原和远处天际连绵的雪山轮廓。
气候也越发恶劣。白天烈日如火,炙烤着大地;夜晚则寒气刺骨,滴水成冰。这对于重伤未愈、身体虚弱的玄心来说,更是严峻的考验。好几次,他都险些倒在路上,是阿秀用瘦弱的肩膀撑着他,用冻得通红的手捧来积雪化成水,一点点喂他喝下,才勉强撑过来。
阿秀也变了。那个曾经单纯胆怯的采药女,在经历了无数生死磨难后,眼神中多了坚韧与果敢。她学会了辨认方向,寻找水源,处理简单的伤口,甚至能在玄心调息时,手持一根削尖的木棍,警惕地守在一旁。她很少哭泣了,只是更加沉默,更加细致地照顾着玄心,仿佛在用行动诉说着她的决心——无论去哪里,无论多苦,她都会跟着他。
三个月后。
当最后一片耐旱的荆棘丛也消失在视野中,眼前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灰黄色与黑色交织的戈壁时,玄心知道,他们到了。
这里是被当地人称为“葬佛原”的荒芜之地。传说古时有高僧在此坐化,肉身不腐,引来无数信徒朝拜,却因一场突如其来的黑沙暴,将整个寺庙和朝圣者尽数掩埋,从此成为生命的禁区。放眼望去,天地一片苍茫,只有嶙峋的怪石、干涸的河床、以及被狂风雕刻成各种诡异形状的雅丹地貌。呼啸的风声中,仿佛还夹杂着远古亡魂的呜咽。
没有树木,没有水源,没有生机。只有永恒的荒凉与死寂。
阿秀被眼前这天地之威般的荒凉景象震撼得说不出话来,下意识地抓紧了玄心破烂的衣袖。
玄心却缓缓松开了紧握的拳头,一直紧绷的脸上,反而露出了一丝近乎解脱的平静。
就是这里了。
没有少林寺的晨钟暮鼓,没有江湖的刀光剑影,没有朝堂的阴谋算计。只有最原始、最残酷的自然,以及……最彻底的孤独。
或许,也只有这样的地方,才能容得下他这样一个“佛不像佛,魔不像魔”,背负着无穷罪业与追杀,却又妄图在血火中践行心中之道的……“破戒僧”。
他低头,看向身边紧紧依偎着他的阿秀,这个一路陪他吃尽苦头、却从未言弃的少女。
“阿秀,”他声音沙哑,却带着一种前所未有的温和,“这里……就是我们的‘净土’了。”
阿秀抬起头,看着他平静的眼眸,又看了看眼前这片仿佛能吞噬一切的荒原,眼中最初的恐惧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与玄心相似的、认命般的平静,以及一丝……找到了归宿般的安心。
她轻轻点了点头,将脸颊贴在玄心冰凉的手臂上,低声道:“嗯。玄心大哥在哪里,哪里就是阿秀的净土。”
夕阳西下,将两人的身影在荒凉的戈壁上拉得很长,很长。
风吹过,卷起细细的沙尘,打在脸上,微微刺痛。
前路依旧茫茫,生存的挑战刚刚开始。
但至少,他们暂时摆脱了那如影随形的追杀,找到了一个可以喘息的、只属于他们自己的角落。
在这片被神灵和世人都遗忘的苦寒之地。
玄心缓缓盘膝坐下,面对着苍茫的落日,闭上了眼睛。体内那股狂暴的混沌力量,在这极致的荒凉与寂静中,似乎也渐渐平息下来,开始以一种前所未有的、缓慢而沉重的节奏,自行流转。
他开始尝试,在这片“葬佛原”上,真正地、从头开始,构建属于他自己的“道”。
而阿秀,则默默地坐在他身边,从行囊里掏出最后一点干粮和水,小心地规划着,如何在明天太阳升起前,找到能让他们活下去的水源和栖身之所。
夕阳的余晖,为这片死寂的荒原,镀上了一层悲壮而温暖的金红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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