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秀悄悄拉了拉玄心的衣角,眼中有些不忍,低声道:“玄心大哥……他……他看起来好可怜……而且,伤得好重……”
玄心没有立刻回答。他走到跪伏的了尘面前,蹲下身,伸出两根手指,搭在了尘枯瘦如柴的手腕上。
一丝极其微弱、带着探查意味的混沌气息顺着手腕探入对方体内。
了尘身体一颤,却不敢反抗。
玄心眉头皱得更紧。这和尚体内的情况极其糟糕。经脉多处受损,丹田气海近乎枯竭,更有数股阴寒歹毒的真气盘踞在要害,显然是追杀者留下的暗伤,正在不断侵蚀他的生机。加上长时间的饥渴、疲惫和头部癞疮的折磨,他已是油尽灯枯,恐怕撑不过三天。
而且,玄心在他体内,确实感受到了一股颇为怪异、刚猛暴烈却又透着几分癫狂意境的真气残留,与佛门正统中正平和的真气迥异,应该就是那半部《疯魔杖法》所修。
“你所说的《疯魔杖法》,从何而来?你为何要偷学?”玄心收回手,淡淡问道。
了尘喘息着回答:“回……回大师……那杖法……据说是苦禅寺开山祖师……半路出家前,于江湖中所得……威力虽大……却……却需配合特殊心法,且……易令人心性癫狂……故……被列为禁忌,封存于藏经阁底层……弟子……弟子本是负责洒扫藏经阁的杂役僧……无意中……看到只言片语……心生……贪念……以为……以为学了便能……不再受人欺辱……是弟子……心生魔障……罪有应得……”
他倒是坦白,并未过多掩饰自己的过错和贪念。
玄心看着他,又看了看这片荒凉无垠的戈壁,心中渐渐有了决断。
“菩提净土”,非为享乐,非为避世。
乃是为那些在正统戒律与红尘苦难之间挣扎、最终选择了或许偏激却不得不为之路的“破戒者”,提供一个喘息、反思、乃至可能找到新“道”的容身之所。
这了尘,或许就是个开始。
“此地,名为‘葬佛原’。”玄心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一种奇异的穿透力,在风沙中显得格外清晰,“荒凉,死寂,苦寒。生存,即是修行。”
“入我净土,需守三则。”
“一,心向菩提,不拘形骸。可持戒,亦可破戒,但所作所为,需问本心,不得为恶。”
“二,护生止杀,即为修行。净土之内,同门相济,不得内斗;净土之外,非为护生护道,不得妄动刀兵。”
“三,自力更生,共渡苦海。此地无有供养,一切所需,皆需双手获取,或互助而得。”
他看着了尘,目光平静:“你若能守此三则,甘愿在此苦寒之地,以残破之身,从头开始,便留下。”
了尘闻言,呆滞了片刻,随即巨大的狂喜涌上心头,浑浊的眼中泪水滚滚而下!他挣扎着,想要再次磕头,却被玄心抬手止住。
“不必多礼。”玄心转身,对阿秀道,“阿秀,取些水来,再拿点烘干的块根片。”
阿秀连忙答应,跑回窝棚。
玄心则扶起了尘,将他带到窝棚旁阴凉处坐下。
了尘捧着阿秀递来的、盛着苦涩泉水的破碗和几片黑乎乎的块根干,如同捧着琼浆玉液和仙丹妙药,手抖得厉害,眼泪鼻涕一起流下,混合着脸上的污垢和脓血,模样凄惨又可笑。
他狼吞虎咽地吃下食物,喝光水,精神似乎恢复了一丝。
“多……多谢大师!多谢……女菩萨!”了尘哽咽道,“弟子……弟子这条命……是净土给的!从今往后……弟子……弟子就是净土的人了!大师但有所命,万死不辞!”
玄心摆摆手:“先养伤。你的伤势很重,追杀你的真气阴毒,需要慢慢化解。” 他顿了顿,“你既入净土,便不再是苦禅寺的‘了尘’。此地荒芜,一切从简,你既因癞头引人侧目,此后,便叫‘癞头僧’吧。”
“癞头僧……”了尘喃喃重复,非但没有觉得侮辱,反而有一种脱离过往、重获新生的释然和归属感,“好……好!弟子……癞头僧,谢大师赐名!”
玄心不再多言,开始仔细检查癞头僧的伤势,尤其是头部那些溃烂的癞疮和体内的阴寒真气。阿秀也在一旁帮忙,用苦泉水小心地清洗伤口,敷上一些她沿途收集、晾干的、有轻微消炎止血效果的戈壁草药粉末。
处理完伤口,玄心让癞头僧在窝棚旁休息,自己则走到一边,继续他的调息。但他心中知道,从今天起,这片荒芜的“葬佛原”上,不再只有他和阿秀两个孤独的身影。
“菩提净土”,迎来了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破戒僧”成员。
虽然只是个走投无路、伤痕累累的野和尚。
但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谁知道,这片看似死寂的戈壁,未来会因为这颗火种,燃起怎样的光焰呢?
夕阳再次西沉,将三人的身影投在苍凉的戈壁上。
窝棚旁,多了个简陋的、用碎石和枯枝临时搭起的避风处,那是给新成员癞头僧的容身之所。
篝火燃起,炊烟袅袅,给这片“葬佛原”,增添了一丝前所未有的、微弱却真实的“人气”与“生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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