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坦然道:“早有考量,但经你诘问,方知迫在眉睫,故立刻施行。”
净言微微颔首,沉默了一下,又道:“你那‘省身会’,设想不错。然,人心鬼蜮,坦诚谈何容易?流于形式,或反成搬弄是非之场。”
“事在人为。”玄心平静道,“总好过将烦恼罪疚压抑心中,滋生暗鬼。净土初立,人心未固,需以此法疏导、凝聚。”
净言再次沉默。月光洒在他身上,灰衣如霜。良久,他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声中,似乎卸下了某种沉重的负担。
“玄心,”他第一次直呼其名,不带任何敬称或贬义,“这三日辩难,你让我看到了……一种我从未设想过的、践行佛法的‘可能’。”
“你的理念,偏激,危险,如走钢丝。你所说的一切,都建立在你能一直保持清醒、净土众人能始终认同并践行你那套‘护生止杀’的根本,以及外部环境不会将你们彻底吞噬的前提之上。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可能万劫不复。”
他的语气依旧冷静,却少了几分之前的咄咄逼人与绝对否定。
“但是,”净言话锋一转,目光复杂地看着玄心,“我亦不得不承认,你确有……济世之心。非是空谈慈悲,而是真正在尝试,于这血火苦难的人间,为那些被正统遗弃、走投无路之人,辟出一方或许能喘息、能反思、能重新开始的……‘缝隙’。”
“你所行的路,与我律宗所持的‘严持戒律、维护法统’之路,截然不同。甚至……在根本方法上,我依然无法认同。破戒终是破戒,以魔道手段行善,终究沾染魔性,此理不变。”
他顿了顿,声音变得更低,也更郑重:
“然,道虽不同,目标却或有相通之处——皆为度众生苦厄。”
“今日,我不再提解散净土之事。非因辩败,而是……我想看看。”
净言的目光投向营地中那些依稀的灯火和隐约的人声,又转回玄心脸上:
“看看你这条看似绝路的‘缝隙’,究竟能走多远,能开出怎样的花,结出怎样的果。”
“亦想看看,我律宗所持的‘正法’,在面对你这种‘异端’的挑战与映照下,是否也能有所反思,有所……进化。”
说完,他伸手入怀,取出一个用油布仔细包裹的、巴掌大小的物件,从窗缝递了进来。
玄心接过,入手是一本薄薄的、纸质古旧的小册子。封面上用小楷工整地写着:《律宗根本戒摄要及注疏》。
“此乃我律宗入门必修之典的简明抄本及历代高僧部分精要注疏。”净言的声音传来,“其中对戒律精神、持犯开遮的细微辨析,或对你完善那《净土规约》,平衡‘不拘形骸’与‘必要约束’,有所裨益。亦……可让你门下之人,知悉何为‘正统’戒律之严与美,有所参照,有所敬畏。”
玄心握着这本尚带体温的薄册,心中震动。这不仅是典籍,更是净言某种程度上的……认可与“投资”。尽管他依然不认同玄心的手段。
“多谢。”玄心郑重道。
净言摆了摆手,最后看了玄心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前路艰险,好自为之。莫要让我……后悔今日留下此书。”
言罢,他不再停留,身形一晃,已如轻烟般融入月色,几个起落,便彻底消失在戈壁的黑暗之中,这次是真的离去了。
玄心站在窗前,手握那本《律宗根本戒摄要及注疏》,望着净言消失的方向,久久不语。
月光清冷,戈壁无声。
道不同,不相为谋。
但或许,亦可……相照前行。
这一夜,净土之中,许多人辗转难眠,思考着三日的辩论与玄心颁布的新规。
而玄心,则在静室中,就着月光和油灯,缓缓翻开了净言留下的那本律宗典籍。
字迹工整,法理森严。
其中蕴含的理性、秩序与对“防非止恶”的执着追求,如同一面冰冷的镜子,映照着他那套充满血性与人情温度的“破戒菩提道”。
两者截然不同,甚至相互冲突。
但在这寂静的戈壁之夜,在这本薄薄的册子与玄心心中翻腾的理念之间,一种奇异的、超越简单对错的对话,似乎才刚刚开始。
净土的路,还很长。
而净言的这次挑战与留下的典籍,或许将成为这条路上,一块重要的……里程碑与警示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