净言那声低语和深深一揖之后,便在众人复杂的目光注视下,转身,独自走入了苍茫的暮色戈壁,灰色的身影很快被起伏的沙丘和渐浓的夜色吞没。
没有宣布胜负,没有勒令解散,甚至没有再留下只言片语的要求或威胁。
他就这样走了。
留下讲经台上一片寂静,以及台下心思各异、尚未从三日激烈辩难中完全回过神来的净土众人。
玄心依旧盘坐在蒲团上,闭着眼睛,仿佛入定。只有离得最近的阿秀等人能看到,他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胸膛的起伏也略显急促。连续三日高强度的精神交锋与理念输出,对他尚未痊愈的身体和心神都是巨大的消耗。尤其是最后那番关于“无法保证”和“共同契约”的坦言,更是抽空了他不少心力。
良久,玄心才缓缓睁开眼睛。他的眼神有些疲惫,但深处那点名为“坚定”的光芒,却仿佛经过淬炼,变得更加纯粹。
他缓缓起身,面向台下众人。近四十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他,有期待,有迷茫,有激动,也有不安。
“辩论,结束了。”玄心开口,声音带着一丝沙哑,却异常清晰,“净言法师,走了。”
简单的陈述,却让所有人心中悬着的大石,轰然落地!紧接着,一股难以言喻的激动与释然涌上心头!净土……保住了!他们可以继续留在这里了!
人群微微骚动,不少人长舒一口气,甚至有人喜极而泣。
“但是,”玄心话锋一转,声音陡然严肃起来,“诸位切莫以为,净言法师离去,便是我等之道已然无懈可击,净土从此高枕无忧!”
他的目光如电,扫过人群:“这三日辩难,净言法师所指出的问题,句句切中要害!我‘不拘形骸’之论,确易引人误解,滋生放纵;‘烦恼即菩提’之说,若无正确引导,亦可能沦为沉溺烦恼的借口;而净土缺乏刚性法度,过度依赖个人与松散共识,更是致命隐患!”
“净言法师虽未明言胜负,但他的诘问,已为我们敲响了警钟!”
玄心深吸一口气,朗声道:“从今日起,净土需做出改变!”
“第一,‘不拘形骸’非是无拘无束! 自即日起,明确‘四不赦’铁律:无故残害同门者,不赦!奸淫掳掠者,不赦!背叛净土、勾结外敌者,不赦!屡教不改、恶意破坏净土规矩、危害集体者,不赦!此四律,为净土底线,触之必严惩,轻则驱逐,重则……以‘护生’之名,行‘止杀’之实!” 最后一句,带着凛冽的寒意,让所有人心中一凛。
“第二,‘烦恼’需有转化之径! 讲经台之功用需加强。除早晚课,增设‘省身会’。任何人心中若有困惑、烦恼、罪疚,皆可于会中坦诚说出,众人共同倾听,依据净土理念互相开解、劝诫、提供帮助,务求将‘烦恼’化为前进动力,而非心魔。此会由柳文谦主持记录,慧明法师从旁协助。”
柳秀才和慧明连忙躬身应诺。
“第三,规矩需成明文,共同遵守! 由柳文谦牵头,汇同赵铁柱、了尘(癞头僧)、阿秀,以及……慧明法师,共同起草一部《净土规约》。内容需包含根本规训、四不赦铁律、成员权利与义务、日常行为准则、贡献与奖惩办法、纠纷调解机制等。初稿完成后,需经全体成员大会讨论、修改、表决通过,方为有效。此规约,非我一人之法,乃净土众人共立共守之‘契约’!”
这条命令,让台下众人眼睛一亮!尤其是新来的那些,他们最怕的就是没有规矩、全凭上位者喜怒。如今能参与制定共同遵守的规约,顿时感觉归属感和安全感大增。
“诸位,”玄心最后说道,“净言法师的挑战,看似危机,实则是助我等看清自身不足、完善净土法度的契机!道不同,不相为谋,但亦可互为镜鉴,砥砺前行!”
“望诸位珍惜这来之不易的安身立命之所,同心协力,将我‘菩提净土’,建设成名副其实的清净之地、修行道场,而非他人眼中藏污纳垢之所!”
“现在,各归各位,好生思量。明日晨课,颁布‘四不赦’与‘省身会’细则!”
玄心挥了挥手,众人这才从震撼与思考中回过神来,纷纷躬身行礼,带着满腹心思散去。营地的气氛,因为这场辩难和玄心后续的严厉整顿,少了几分初成规模的浮躁,多了几分沉凝与肃穆。
阿秀等人连忙上前,搀扶住明显露出疲态的玄心,回到主屋休息。
是夜,玄心在主屋静室调息。连日的消耗让他经脉隐隐作痛,荒芜之力的运转也滞涩了许多。但他心绪却异常平静。与净言的这场正面交锋,将他心中许多模糊的理念梳理得更加清晰,也让他更坚定了要走的路。同时,净言那精准的诘问,也如当头棒喝,让他看到了净土潜在的巨大风险,促使他下定决心,立刻着手建立更完善的制度。
就在他心神渐入空明,引导荒芜之力缓慢修复自身时,忽然心有所感,睁开了眼睛。
静室的木窗不知何时被无声无息地推开了一道缝隙。
窗外,是戈壁清冷的月光和漫天繁星。
一道灰影,如同月光下的幽魂,静静地站在窗外不远处,正是去而复返的净言!
他竟然没有真的离开,而是去而复返,悄然潜回了营地附近!
玄心心中微凛,但并未感到意外或惊慌。他缓缓起身,走到窗边,与窗外的净言隔窗相望。
月光下,净言的面容依旧清冷,但那双总是古井无波的眼眸中,此刻却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有困惑,有不甘,有思索,甚至……有一丝极淡的敬意。
两人沉默对视片刻。
净言率先开口,声音很低,却清晰地传入玄心耳中:“你今日所言‘四不赦’与‘规约’,是早有腹案,还是临时起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