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心又对柳秀才道:“柳先生,劳你安排一下,准备些清水饭食。”柳秀才连忙应下,深深看了苏墨染一眼,匆匆去安排。
阿秀站在原地,看着玄心引着那红衣女子向他那间作为净土核心象征的土屋走去,咬了咬嘴唇,最终还是低下头,默默捡起掉落的草药,却有些心不在焉。
土屋内,陈设简陋,只有一桌、两凳、一榻,以及墙边堆放的少许书卷和杂物。
苏墨染毫不介意,随意在一张凳子上坐下,目光饶有兴致地扫过屋内的一切,最后落回玄心身上:“你这净土之主,住得倒是比我想象的还要清苦。”
玄心在她对面坐下,没有寒暄,直接问道:“圣女此来,应该不只是为了看看玄心是否清瘦吧?前次贵教银焰使者方走不久。”
苏墨染笑了笑,姿态放松:“银焰?他回去后,可是把你狠狠地‘告了一状’,说你狂妄自大,不识抬举,拒绝圣教美意。”她顿了顿,看着玄心,“不过,我倒觉得,你做得对。”
玄心微微挑眉,有些意外。
“深度结盟,甚至联姻?”苏墨染嘴角勾起一抹略带讥诮的弧度,“那是教中那些老古董和野心家一厢情愿的想法。他们想把你这把新磨利的刀,完全纳入圣教的鞘中,甚至想通过我,把你彻底绑住。”她摇了摇头,“我知道你不会答应,也……不想你答应。”
玄心看着她,等待下文。
“我这次来,是以苏墨染个人的身份。”她收敛了笑容,眼神变得认真而深邃,“教中事务暂且稳住,但我需要离开一段时间,避避风头,也让某些人跳得更清楚些。想来想去,你这‘菩提净土’,倒是个不错的清净地。”
她竟然是要来此暂住?玄心心中一震。
“当然,我不会白住。”苏墨染似乎看出他的顾虑,指尖轻轻敲了敲粗糙的木桌,“我懂医术毒术,可帮你照料伤病,辨识药材,甚至……训练几个机灵的弟子。我武功尚可,若你这净土遇到一般的麻烦,也能搭把手。作为交换,我只求一处容身之所,清净几日。”
她说着,从怀中取出一个看似普通的布袋,放在桌上:“这里面,是‘黑玉断续膏’的配方和十份成品,对筋骨重伤有奇效。还有几种戈壁常见毒虫毒草的解药方子。算是……我的见面礼,也是诚意。”
玄心看着那布袋,又看向苏墨染。她能说出“以个人身份”,能理解并赞同他拒绝联盟,甚至主动带来如此厚礼……其诚意似乎不假。但她毕竟是魔教圣女,身份敏感,修为高深莫测。让她留在净土,无异于引入一颗美丽却危险的炸弹。
“圣女当知,净土初立,规矩方定。”玄心缓缓道,“‘三不赦’铁律已明,其中便有不害无辜、不淫辱妇女之条。圣女身份特殊,若留在此地,恐惹来无穷是非,对圣女,对净土,皆非幸事。”
“规矩?”苏墨染笑了,笑得有些放肆,“你的规矩,是约束净土之人的。我苏墨染,现在不是魔教圣女,只是一个前来寻求庇护、并愿意付出代价的‘客人’或‘合作者’。我会遵守你净土不主动害人的底线,但也别指望我用你们那套‘省身会’来约束自己。”
她身体微微前倾,身上那股混合异香的温热气息若有若无地飘来,眼神灼灼:“玄心,你创立这净土,不就是为了给那些不被世间容留之人一个去处吗?怎么,如今连我一个女子,都容不下了?还是说……你怕我?”
怕?玄心迎着她的目光,心中波澜微起。他怕的或许不是她本人,而是她所带来的那种不受控的、足以搅动风云的变数,以及……内心深处某种不愿深究的情愫扰动。
就在这时,土屋外传来柳秀才刻意放重的声音:“宗主,清水饭食已备好。另外……阿秀姑娘熬了些清凉解暑的草药茶,也送来了。”
玄心收回目光,沉吟片刻,对外道:“请柳先生进来。”
柳秀才端着简单的饭食和茶水进来,恭敬地放在桌上,垂手立在一旁,眼观鼻,鼻观心,但耳朵显然竖着。
苏墨染瞥了柳秀才一眼,也不介意,自顾自地倒了杯阿秀送来的草药茶,轻轻啜了一口,点头赞道:“嗯,清苦回甘,配伍恰到好处,是用了心的。熬茶的姑娘,手艺不错。”
玄心对柳秀才道:“柳先生,圣女……苏姑娘会在我净土暂住些时日。劳你安排一处相对清净独立的住处,一应用度,按……客卿标准。另外,传令下去,苏姑娘是我个人旧友,亦是净土客卿,在净土期间,任何人不得怠慢,亦不得无端打扰。她的一切行动,只要不违‘三不赦’根本,不必过问。”
柳秀才心中剧震,宗主竟然真的答应了!他不敢多问,连忙躬身:“是,属下明白,这就去安排。”匆匆退下,心中忧虑更深。
屋内再次剩下两人。
苏墨染放下茶杯,眼波流转,看着玄心:“看来,你还是念些旧情的。多谢收留。”
玄心拿起筷子,声音平静:“吃饭吧。戈壁简陋,只有这些粗食,委屈圣女了。”
“叫我墨染。”她纠正道,也拿起筷子,动作优雅地夹起一块粗粮饼,“这里没有圣女,只有苏墨染。至于食物……比起教中那些精致却无味的宴席,我倒觉得这里的更实在。”
两人默默吃了几口,气氛有些微妙。
“我进来时,看到营地秩序井然,防御也有模有样,还听说了你的‘三不赦’和‘探索队’。”苏墨染忽然道,“做得不错。比我想象中更好。不过……刚才外面那个脸色发白、偷偷看我的采药小姑娘,就是阿秀吧?”
玄心动作一顿。
“真是个单纯善良的好姑娘。”苏墨染语气听不出喜怒,“你把她保护得很好。不过,玄心,你要明白,你走的这条路,注定无法永远把她藏在温室里。风暴来时,谁都无处可躲。”
玄心放下筷子,看着她:“你想说什么?”
苏墨染也放下筷子,与他对视,笑容明艳却带着一丝锐利:“我想说,我来了,风暴或许会更近,但也或许……我能帮你挡住一部分。前提是,你信我。”
信她?一个魔教圣女?
玄心没有回答。有些答案,无需宣之于口,只能在未来的风雨中,用行动去验证。
苏墨染的到来,如同一颗投入“菩提净土”这潭渐趋平静湖水的朱红色石子,激起的涟漪,注定将远远超出所有人的预料。不安、猜忌、期待、警惕……复杂的情绪在营地中滋生蔓延。
而风暴的中心,那间简陋的土屋里,红衣的女子与灰袍的僧人相对而坐,沉默中仿佛有无声的惊雷,在戈壁的上空隐隐酝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