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话,直指核心。净土目前,赵铁柱的护法队虽忠诚,但人数有限,且部分成员出身亦有问题;柳秀才的教化,更多是道德规劝和利益分配,对真正冥顽者,效果有限。
玄心默然。这正是他正在面对和思考的难题。
妙音继续道:“贫尼入营时,曾闻些许传闻。前次魔教使者来此,意图拉拢结盟,甚至暗示联姻。不知师兄如何应对?”
她果然也知道了。玄心心中暗叹,静斋的情报网,果然非同小可。
“玄心已婉拒结盟与联姻,只同意在‘不违本心’前提下,进行有限的物资情报交易。”玄心答道。
妙音颔首:“明智之举。与魔教交往,如持炭近冰,稍有不慎,便引火烧身,玷污根本。”她停顿了一下,清澈的目光仿佛能穿透人心,“那么……那位此刻正客居于此的苏墨染姑娘,师兄又当如何视之?”
玄心心头一震,抬头看向妙音。她连苏墨染在此都知道得如此清楚!
妙音的眼神依旧平静无波:“苏姑娘乃魔教圣女,身份特殊,修为莫测。她此时在此,无论缘由为何,都等于将魔教的视线和因果,更深地牵引至此。她对师兄……似乎颇有情谊?”最后一句,语气平淡,却让玄心感到一阵无形的压力。
“苏姑娘……是以个人身份暂居,作为客卿,传授医术轻功,亦有援手之恩。”玄心斟酌着词句,“她曾言,认同净土‘护生’之旨,亦理解我拒盟之选。”
“个人身份?”妙音轻轻重复,唇角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难以捉摸的弧度,“师兄信吗?”
玄心无法回答。他无法完全相信,也无法断然否认。情感与理智,信任与防备,在他心中纠缠。
“情之一字,最是扰人清修,乱人心智。”妙音的声音空灵,却字字敲在玄心心坎,“何况是这般复杂纠葛之情。师兄身系净土数百人性命前途,一念之差,或可令这片初生之地万劫不复。阿秀姑娘纯净善良,苏姑娘炽烈莫测,师兄夹处其间,需有决断。”
她没有说该如何决断,但意思已然明了。
玄心深吸一口气,沉声道:“师姐教诲,玄心谨记。然,世间事,非黑即白。苏姑娘于我有恩,于净土亦有助益,只要她不触犯净土根本,我无权亦无心驱赶。至于其他……玄心自有分寸。”
妙音看了他片刻,似乎从他眼中看到了那份坚持与挣扎,不再追问此事。转而道:“魔教之外,其他隐患,师兄亦不可不察。据静斋所知,近期塞外各方势力蠢蠢欲动,一些中原失意的野心家、躲避仇杀的亡命徒,乃至辽国、西域的探子,都对此地有所关注。‘菩提净土’之名,已非寂寂无闻。树欲静而风不止。”
这提醒,比柳秀才的情报更加宏观,也更具威胁性。
“多谢师姐提醒。”玄心诚心道谢。
“贫尼此来,非为说教,亦非为责难。”妙音语气稍缓,“静斋超然物外,然亦有护持正法、关注苍生之责。师兄所行之路,虽非正统,然其心可悯,其志可嘉。若师兄能持守‘护生’本心,涤荡内部污浊,抵御外魔侵扰,或可为这浊世辟一蹊径。届时,静斋自当有应有之义。”
这是表态,也是一种潜在的认可与支持,当然,前提是净土能通过考验。
“玄心,必不负初心,亦不负苍生。”玄心肃然道。
妙音微微颔首,不再多言。她站起身,似要告辞。
“师姐远来辛苦,何不多留几日?也可看看净土日常,多加指点。”玄心挽留道。
妙音略一沉吟,目光投向窗外忙碌的营地,以及远处隐约可见的、苏墨染所居的石屋方向,点了点头:“也好。那便叨扰数日。”
她的留下,无疑又在净土投下了一颗新的石子。慈航静斋传人的亲自观察,其分量和影响,甚至超过了苏墨染的客居。
当日下午,妙音便在净土中随意走动观察。她去看了百草园,与阿秀简单交谈了几句,赞了她培植药材的用心;她旁观了柳秀才主持的识字课和规矩宣讲;她甚至远远看了一眼苏墨染在空地上指导弟子辨识毒物。
她的存在,像一面澄澈的镜子,照出营地的生机,也照出潜藏的污浊;像一缕清风,让浮躁者稍感清凉,也让心怀鬼胎者愈发不安。
而玄心,则陷入了更深沉的思虑。妙音的话语,点明了他心中许多隐约的担忧,也让他更加看清前路的艰险。内部整合、外部压力、情感纠葛、理念坚持……千头万绪,都需要他做出决断和平衡。
苏墨染站在自己石屋的窗前,望着远处那抹素白的身影,嘴角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眼神幽深难测。
阿秀则在百草园中,一边照料药草,一边不时望向玄心土屋的方向,又看看妙音和苏墨染所在的位置,心中纷乱如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