葬天棺的棺材盖又开大了几分。
那道缝隙里透出的灰雾越来越浓,浓到已经看不清棺材的形状了。只能隐约看见雾气中有什么东西在动——不止一只手,是很多只手,密密麻麻,正在从棺材里往外爬。
九幽苍渊。
最深的那道渊,此刻正在发出低沉的呜咽。那呜咽声不是从一处传来的,是从渊底每一个角落同时传来,像一万头被困住的巨兽在同时哀嚎。
逆命轮盘已经转到了肉眼无法捕捉的速度。轮盘上的血越聚越多,多到开始从轮盘边缘往下滴落。那些血滴进苍渊深处,每一滴都会激起一声凄厉的惨叫——是万古之前死在苍渊里的那些亡魂,正在被唤醒。
四大禁地,彻底疯了。
封印上的裂痕还在继续扩大,死气涌出的速度越来越快。那些灰黑色的雾气弥漫在整座禁地的每一个角落,所过之处,所有的东西都在变得疯狂。
黑气在死气中翻滚得更加狂暴。
那些黑气原本只是从深渊中喷涌而出,现在它们开始在死气中互相撕咬、吞噬。大的黑气吞噬小的黑气,然后变得更加巨大、更加狂暴。最大的那几道黑气已经膨胀到了百丈粗细,每一次撞击都让整座圣地剧烈震颤。
震颤从禁地深处传来,传到圣地的每一个角落。
站在禁地边缘的人早已站不住了。他们趴在剧烈震颤的虚空中,死死抓着任何能抓住的东西,眼睁睁看着那片混沌的黑暗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封印上,又裂开了一道新纹。
死气又多了一缕。
黑气又狂暴了一分。
四大圣地,正在一点一点被吞没。
一年。
无尽渊海的动乱,已经持续了整整一年。
幻海秘境的人记得那一天。第一道黑气从渊海最深处涌出,撞在封印上,撞得整座圣地轻轻晃了一下。那时他们还以为只是寻常的波动——万古岁月里,禁地偶尔也会动一动,动完了就会自己安静下去。
可这一次没有安静。
那一天之后,黑气再也没有停过。
一天、十天、一月、半年、一年。那些黑色的气柱从渊海深处接连不断地涌出,从一开始的几道变成几十道、几百道、几千道。它们疯狂撞击着封印,撞击着虚空,撞击着一切能撞的东西,仿佛要把万古以来积攒的所有疯狂,在这一年里全部释放出来。
封印上的裂纹,从第一道变成了无数道。
死气从那些裂纹中渗出,一丝一丝,一缕一缕,一天比一天浓,一天比一天多。那些死气流到哪里,哪里的黑气就更加疯狂。它们互相助长,互相催发,像一场永远烧不到尽头的火,越烧越旺,越烧越烈。
一年了。
站在渊海边缘的人,已经换了一批又一批。
最先站在这里的那批人,三个月后就倒下了。他们用尽了自己的灵力,用尽了自己的血,用尽了自己能燃烧的一切。倒下的时候,他们的身体已经干枯得像一根根朽木,眼睛却还睁着,望着那道正在扩大的封印。
第二批人接上去。
然后是第三批、第四批、第五批。
一年过去,最初站在这里的人,已经没有几个还能站着了。剩下的人里有的是他们的弟子,有的是他们的后人,他们站在前人站过的地方,做前人做过的事,承受前人承受过的苦。
可那道封印,还在裂。
那黑气,还在涌。
那死气,还在渗。
一切都没有变。
唯一变的,是站在这里的人,越来越累。
永暗归墟的尖啸声,已经响了整整一年。
那声音从未停过。从第一声响起的那一刻起,它就再也没有消失过。白天在响,夜晚在响,每一个时辰、每一刻、每一息都在响。那声音已经不仅仅是在归墟里回荡了,它渗进了每一个人的耳朵里、脑子里、骨头里,响得人分不清那是外面的声音还是自己脑子里生出来的幻听。
幽冥玄境的人站成一堵人墙,在尖啸声中守了一年。
最开始的时候,那尖啸声只是刺耳。后来它变得尖锐,再后来变得凄厉,再后来变得疯狂。到了现在,那声音已经无法用任何言语形容了——它像一万只厉鬼同时在耳边哭喊,像一万件利器同时在刮骨头,像一万道雷霆同时在脑子里炸开。
有人被那声音震得七窍流血。
有人被那声音震得失去神智。
有人被那声音震得直接倒下,再也没能起来。
可那声音还在响。
一息不停地响。
那些站着的人,就用血肉之躯堵着自己的耳朵,继续镇压。
一年了,他们的耳朵早就听不见任何声音了。不是因为那声音停了,是因为耳朵已经烂了。可那声音还在往脑子里钻,钻得人头痛欲裂,钻得人恨不得把自己的脑袋剖开。
可没有人剖。
没有人倒下。
没有人退。
只是站着,站着,站着。
站了一整年。
无相尘海的灰雾,已经弥漫了整整一年。
炎狱焚城的人站在尘海边缘,看着那片灰色的雾气一天比一天浓。最开始的时候,他们还能隐约看见尘海深处的葬天棺,看见那口巨大的棺材横陈在雾气之中。后来雾气越来越浓,棺材渐渐看不清了。再后来,连棺材的影子都看不见了,只能看见那片翻涌不息的灰色。
可他们知道棺材还在。
因为棺材盖还在开。
一年了,那道棺材盖开得极慢极慢。有时候一天只开一丝,有时候几天都不动一下。可它始终在开,一点一点,一丝一丝,从最初的几乎看不见的缝隙,开到现在已经能伸进去一只手的宽度。
那些手。
雾气里的那些手。
一年来,从棺材里伸出来的手越来越多。最开始只是一两只,后来变成十几只,再后来变成几十只、上百只。到了现在,雾气里已经密密麻麻全是手的影子,它们疯狂地挥舞着,抓着任何能抓到的东西,想要把那些东西拖进棺材里去。
他们就站在雾气边缘,用火焰挡住那些手。
一年了,他们的火焰烧了又灭,灭了又烧。有人烧尽了自己的命,倒下了;有人接过前人留下的火,继续烧。火焰在雾气边缘燃了一整年,从未熄灭——哪怕只有一瞬,都没有熄灭过。
因为一旦熄灭,那些手就会伸出来。
伸向圣地。
伸向魔域。
伸向所有还活着的人。
所以不能熄。
死也不能熄。
九幽苍渊的血河,已经涨了整整一年。
天穹圣域的人跪在苍渊边缘,看着那条血河一天比一天高。最开始的时候,血河还在苍渊最深处,深得几乎看不见。后来它慢慢往上涨,一月涨一截,两月涨两截,半年之后已经涨到了肉眼可见的深度。
到了现在,那条血河已经涨到了距离苍渊边缘不到百丈的地方。
百丈。
对于一条正在上涨的血河来说,百丈的距离,不过是几天的事。
可他们还在跪着。
一年了,他们跪在苍渊边缘,用灵力镇压着那条不断上涨的血河。最初跪在这里的那批人,膝盖早就和虚空长在了一起,再也站不起来了。后来接上去的人,跪在同样的地方,做着同样的事,承受着同样的苦。
血河每上涨一寸,他们就要往前挪一寸。
一年下来,他们跪着的位置,已经比最初向前移动了将近千丈。
千丈。
这意味着那条血河,涨了近千丈。
意味着那逆命轮盘,转了一年还没停。
意味着那些从轮盘上滴落的血,已经汇聚成了一条真正的河,正在向着苍渊边缘涌来,想要涌出这道深渊,涌进外面的世界。
可他们还在跪着。
膝盖钉在虚空中,身体前倾,双手向前推。
哪怕血河已经近在百丈之内。
哪怕那腥臭的气息已经浓得让人窒息。
哪怕那轮盘的转动声已经响得像万雷齐鸣。
他们还在跪着。
跪了一整年。
还要继续跪下去。
一年了。
四大禁地的动乱,从未如此剧烈,从未如此持久,从未如此让人绝望。
无尽渊海的黑气还在狂涌。
永暗归墟的尖啸还在回响。
无相尘海的灰雾还在翻涌。
九幽苍渊的血河还在上涨。
封印上的裂痕还在扩大。
魔器还在颤抖。
死气还在渗出。
一切都没有变好。
一切都在变得更糟。
可四大圣地的人,还在镇守。
两万余人,守在四大禁地边缘。
有人倒下,有人接上。
有人力竭,有人顶上。
有人死去,有人补位。
一年了,守在这里的人换了一批又一批,可从来没有人少过。
从来没有人退过。
不是因为不想退。
是不能退。
身后就是王界。
王界后面,就是整个魔域。
他们退了,那些还在外面等着的人——那些正在被屠戮的星界,那些正在死去的子民,那些还不知道自己已经被抛弃的人——他们,就真的什么都没了。
所以不能退。
一年不能退。
两年也不能退。
十年、百年、千年——
只要能撑住,就一直撑下去。
哪怕那道封印终有一日会彻底裂开。
哪怕那些黑气终有一日会冲出来。
哪怕他们终有一日会死在这里,死在禁地边缘,死在没有一个人知道的地方。
可只要还有一口气在,就要撑着。
撑着这道封印。
撑着这四大禁地。
撑着这魔域最后一道屏障。
直到撑不住的那一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