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的梅雨季,向来是诗情画意的。
烟雨朦胧,润泽万物。
但今年的雨,不对劲。
清晨,天色呈现出一种病态的灰黄。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难以形容的酸腐味,像是发酵过度的泔水,混杂着死鱼的腥气,黏糊糊地粘在每一个人的皮肤上。
温青青背着那个印有“大周太医院”徽记的红十字药箱,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田埂上。
作为苏文最得意的女弟子,也是大周医学院第一批外派驻村的女医,她本该早已习惯了乡间的艰苦。
但此刻,看着眼前的景象,一股彻骨的寒意顺着她的脊梁骨直冲天灵盖。
眼前的万亩良田,本该是青翠欲滴,即将抽穗的水稻海洋。
然而现在,它们全“死”了。
稻秆呈现出一种诡异的焦黑色,像是被火烧过,却又软烂如泥。
叶片上长满了密密麻麻的黑色菌毛,雨水打在上面,溅起黑色的汁液。
不仅是水稻。田埂边的水沟里,翻着白肚皮的青蛙,死鱼密密麻麻地漂了一层,它们的尸体并没有腐烂生蛆,而是同样被那种黑色的菌毛包裹,随着水波微微颤动,仿佛还在呼吸。
“这是……绝户计啊。”
温青青的手脚冰凉。
她很清楚,对于刚刚经历过战乱和改革的大周来说,粮食就是命。
这黑色的瘟疫如果蔓延开来,饿死的人将比战死的人多十倍。
“源头在哪?”
温青青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她顺着灌溉渠,逆流而上。
在村子上游的一处溪水汇流点,她找到了答案。
十几头死猪,正堵在水口处。
它们的身体肿胀如球,皮肤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紫红色。
最恐怖的是,这些明明已经断气多时的牲畜,并没有僵硬。
它们的四肢还在偶尔进行着某种神经质,剧烈的抽搐。
“不是病……”温青青捂住口鼻,迅速后退,“尸体不会抽搐,除非里面有东西在动。”
“这是……蛊。”
村口,古老的宗族祠堂前。
雨还在下,却浇不灭村民心中的恐慌。
几百个衣衫褴褛的村民聚集在这里,看着远处烂在田里的庄稼,哭声连成一片。
“老天爷啊!这是造了什么孽啊!”
“粮食绝产了,这下全家都要饿死了!”
就在绝望的情绪即将失控时,祠堂的大门开了。
几个身强力壮的家丁抬着几口大锅走了出来,浓郁的粥香瞬间压过了雨水里的腐臭味。
一个身穿锦缎长袍,手捻佛珠的中年胖子,在众人的簇拥下走了出来。
他是黄老爷。这个村子曾经的主宰,虽然在叶玄的土改中被剥夺了大量田产,但他依然保留着祖宅和不少浮财,是村里的一股潜流。
“乡亲们!别哭了!官府不管你们,黄某管!”
黄老爷一脸悲天悯人的表情,亲自拿起勺子,给几个饿得发昏的孩子盛粥。
那粥里,被偷偷掺入了一种致幻的草药粉末。
“看到了吗?”黄老爷指着远处发黑的稻田,痛心疾首地说道,“这就是跟着大周走的下场!”
“那个摄政王叶玄,他废除了祖宗之法,把地分给你们这些命薄之人,这是折煞了福分!他得罪了神灵,触怒了‘五通神’,所以老天爷降下这‘黑死病’,要收回粮食!”
饥饿和恐惧,是谎言最好的催化剂。
喝了“加料”热粥的村民们,眼神开始变得迷离而狂热。
“只有把田地还给我,恢复祖制,重新供奉‘五通神’,灾难才会停止!”黄老爷的声音充满了蛊惑力。
人群中,开始出现了窃窃私语。
“难道……真的是我们没福气种地?”
“是不是那个女医带来的晦气?她天天拿针扎人,还说什么打疫苗,那就是妖术啊!”
一道道不善,充满敌意的目光,开始在人群中寻找那个瘦弱的身影。
“烧死那个女妖!烧了医馆祭天!神灵才会息怒!”
黄老爷见火候已到,猛地挥手。
混在人群中的几个打手立刻高声起哄。
“烧死她!烧死她!”
被恐惧冲昏头脑的暴民,举着火把和棍棒,像潮水一样涌向村头的“惠民医馆”。
医馆门口。
温青青孤身一人,挡在了那扇单薄的木门前。
她浑身湿透,发丝凌乱,但那双眼睛却亮得惊人。
她的右手,死死攥着一把寒光闪闪的手术刀。
在她的身后,是堆满仓库的草药,消毒石灰,以及珍贵的疫苗。
那是全村人活命的希望,绝不能被这群愚昧的人烧毁。
“谁敢动!!”
温青青的声音尖锐而决绝,竟然真的震住了冲在最前面的人。
“这里面的药,能救全村人的命!”
她指着那些狂热的村民,大声疾呼:“稻子死是因为水里有毒!是有人在水源投了毒!和神灵没关系!你们喝了那粥才会死!”
“放屁!”
黄老爷狞笑着从人群后走出:“还在妖言惑众!大家看,她手里拿着刀,那是杀人的凶器!她是吸血的女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