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这需要大量现银周转……”
“钱不是问题。”
苏婉儿道,
“我已让长安总社再调两万贯过来,三日内必到。另外,传信给江南的船队,这个月加跑三趟青州。来时不空船,运粮运铁;回时运灾民,免费送他们去江南安置。商社在姑苏、余杭的田庄工坊,正缺人手。”
陈先生深吸一口气:
“小姐,这一套组合下来,耗费巨大啊。”
“值得。”
苏婉儿走到窗前,看着院外商贾往来的街道,
“李相在抗旱前线领着百姓一锹一镐地挖井通渠,我们在后方若不能为他扫清障碍,这商社办得再大,又有何用?”
她转身,语气坚定:
“我要让那些人明白,在大唐做生意,就要守大唐的规矩。囤粮抬价、卡民喉舌的事,有长安商社在一天,就容不得他们放肆。”
申时,钱府大堂。
钱万贯听着三个掌柜的汇报,脸色铁青。
“长安商社……苏婉儿……”
他咬牙道,
“她来了青州开分社,开业没有几个人去,没想到这短短十余天,暗中搞了这麽多的事!”
“她现在从外面运来大批钱粮。”
孙有财抹了把汗,
“我们的粮卖不动了,蚕丝、茶叶的销路也被切断。再这样下去,不出半月,资金链就要断。”
赵满仓急道:
“钱公,得想想办法啊!仓库里还压着两万石粮食,若是卖不出去,到了夏天……”
“我知道!”
钱万贯烦躁地踱步,
“郑公那边怎么说?”
“郑公让我们稳住,说李默在古河道那边忙得焦头烂额,没精力管市面上的事。”
孙有财道,
“可眼下是苏婉儿在出手,她用的是纯商业手段,官府也挑不出毛病。”
正说着,管家慌慌张张跑进来:
“老爷,不好了!城东刘铁匠刚才来说,有人出双倍价钱,把他铺子里的存铁全收走了!连他徒弟私藏的两块铁料都没放过!和他相识的铁匠铺子也是如此”
“什么?!”
钱万贯猛地转身,
“谁收的?”
“说是长安商社的人,带着现钱,当场交割。”
钱万贯跌坐在椅子上,喃喃道:
“她这是要釜底抽薪啊……”
孙有财忽然想到什么:
“钱公,咱们不是有一批铁料,藏在城西货栈吗?要是也被他们发现……”
话音未落,又一个伙计冲进来:
“老爷!城西货栈来报,有生面孔在附近转悠,像是在踩点!”
“快!今晚就把那批铁料转移!”
钱万贯跳起来,
“运到汶水码头,装船运走!”
“可码头那边……杨柜头说最近查得严。”
“顾不了那么多了!”
钱万贯红着眼,
“总比落在苏婉儿手里强!”
酉时,驿馆书房。
李默正在听周文远汇报今日工程进展,待汇报完毕便让周文远回府休息。
周文远走后,陈平随即送来一封密信。
是苏婉儿的笔迹,只有短短几句:
“粮价已压,铁料在收,商路已断。三日之内,其必自乱。君宜专心河道,后方有我。”
李默看完,唇角微扬。
“相爷,苏姑娘那边……”李福小声问。
“她已在青州布下天罗地网。”
李默将信纸凑到灯前点燃,
“那些囤积居奇之辈,这次踢到铁板了。”
戌时,城南漕帮私坊。
杨彪听着手下汇报,脸色越来越沉。
“苏婉儿把市面上的铁料收空了?她哪来那么多钱?”
“说是从长安调来的现银,足足几大车,存在青州分社地窖里。”
手下道,
“钱家想转移的那批铁料,刚出货栈就被盯上了,现在走也不是,留也不是。”
“粮食呢?”
“更麻烦。长安商社的平价粮铺一开,百姓都去那边买粮了。钱家他们的粮铺门可罗雀,仓库里那两万石粮食,眼看要成摆设。”
杨彪眯起眼:
“郑公知道了吗?”
“已经去报了,但郑公说……说这事他不好直接插手,苏婉儿用的是正经商业手段,官府无理由干涉。”
“好一个正经商业手段。”
杨彪冷笑,
“这是要活活把咱们掐死。”
他沉吟片刻,忽然道:
“你去告诉钱万贯,他那批粮食,我可以帮他运走,但运费要加五成。另外,让他准备五千贯现钱,我有用。”
“杨爷,这是要……”
“她苏婉儿能用钱砸,咱们就不能?”
杨彪眼中闪过狠色,
“我去黑市收铁,收粮,她收多少,我收多少!把价钱抬上去,看她有多少钱可以烧!”
次日亥时,青州分社书房。
苏婉儿听完各处汇报,轻轻笑了。
“杨彪要去黑市跟我们抢购?好啊,让他去。”
陈先生忧心道:
“黑市价格若被抬得太高,咱们的成本……”
“让他抬。”
苏婉儿从容不迫,
“你传话下去,从明日起,我们暂停收购。另外,放出风声,说长安调来的现银已用完,正在等下一批。”
“这是为何?”
“引蛇出洞。”
苏婉儿提笔写下一封密信,
“杨彪若真大肆收购,必动用巨额现银。我要查清楚,他的银子从哪来——是漕帮的积蓄,还是某些人的赃款。”
她将信交给绿珠:
“连夜送给赵小七,让他盯紧黑市交易,所有大额买卖,都要记下买卖双方。”
“是。”
子时,益都县刘家庄。
赵小七伏在庄外土坡上,看着庄内灯火通明,人影忙碌。
“他们在连夜运粮。”
身旁暗卫低声道,
“看方向,是往汶水码头。”
赵小七点头,对另一名暗卫道:
“你速回青州,将消息禀报相爷。就说刘家庄存粮约五千石,正在转移,请相爷务必在码头设卡。”
“那咱们……”
“继续盯着。”
赵小七目光锐利,
“我要知道,接这批粮的船,是哪家的,最终运往何处。”
夜色深沉,青州城内外,两场看不见硝烟的战争同时进行。
一场在古河道的工地上,万千百姓挥汗如雨,要与天争命。
一场在商铺、码头、黑市之间,银钱往来,物资流转,要斩断那些伸向灾民的黑手。
而连接这两场战争的,是那位在驿馆熬夜批阅文书的宰相,和那位在分社运筹帷幄的女子。
他们一个在明,一个在暗。
一个以工代赈,救民于旱魃。
一个以商制奸,断恶于萌芽。
这便是贞观十六年的春天,青州大地上的真实图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