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默又看向周文远:
“周别驾,你在供状中提到‘丝绸钱’,是何意?”
周文远冷汗涔涔:
“回相爷……那是……那是郑巡察使让下官经手的一笔钱,说是……说是给长安某位大人的‘孝敬’……”
“哪位大人?”
“下官……下官不知,钱是郑巡察使直接经手的。”
“数额多少?”
“每年约……约两千贯。”
堂下一片哗然。
两千贯,相当于周文远十年俸禄。
李默看向郑元昌:
“郑巡察使,周别驾所言,你可承认?”
郑元昌冷笑:
“一派胡言!周文远自己贪墨,还想栽赃下官!相爷,下官请求与周文远对质!”
“准。”
郑元昌转向周文远:
“周文远,你说我让你经手丝绸钱,可有凭证?人证?物证?”
周文远语塞。
郑元昌乘胜追击:
“相爷明鉴!周文远分明是见事情败露,胡乱攀咬!下官身为巡察使,岂会知法犯法?”
就在这时,陈平匆匆回堂,手中捧着一个油布包:
“相爷,在李参军家中地砖下找到此物。”
李默打开油布包,里面是一本小册子,记录着数次分赃的时间、物品、参与人及分成比例。
参与人赫然写着郑元昌、周文远、李文斌三人名字。
“郑巡察使,这上面有你的名字,”
李默将册子示众,
“你可认?”
郑元昌脸色微变,但仍强撑:
“这……这定是李文斌伪造的!下官从未见过此物!”
李文斌急道:
“郑元昌!每次分赃都是你主持的!去年腊月那次,你拿了六成,我和周别驾各两成!你还说‘上头拿大头,我们喝点汤’!”
周文远也道:
“郑元昌,事到如今你还想抵赖?那批丝绸,分明是你让我运到济南府,交给一个叫‘刘掌柜’的人!你说那是吴王府的产业!”
“吴王府”三字一出,堂下气氛骤变。
李默眼神一凝:
“吴王府?周别驾,你说清楚。”
周文远自知失言,但见郑元昌怒视自己,心一横:
“相爷!下官全招!郑元昌确实是吴王的人!他让我经手的那些钱粮,最后都流向了吴王府在山东的产业!还有……还有军械……”
“军械什么?”
李默追问。
周文远话到嘴边又咽下,改口道:
“军……军械坊的铁器,有一部分也流向了吴王府……”
李默心知周文远隐瞒了关键信息,但也不急。
他看向郑元昌:
“郑巡察使,人证物证俱在,你还有何话说?”
郑元昌见大势已去,长叹一声:
“下官……认罪。但下官只是奉命行事,真正的主谋是……”
他话未说完,突然身体一僵,直挺挺倒了下去。
“快!传郎中!”
李默起身。
陈平上前查看,脸色难看:
“相爷,他……他咬舌了。”
郑元昌口吐鲜血,已说不出话,但眼睛死死盯着李默,似有深意。
李默沉声道:
“全力救治,不能让他死。”
他又看向周文远和李文斌:
“你二人既已招供,本相暂且记下。若再有隐瞒,定斩不饶。押下去!”
最后,他看向张惟清:
“张刺史,你的供状过于简单。本相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午夜之前,将所知所闻,如实写来。记住,本相要的是实话。”
张惟清深深一拜:
“下官……遵命。”
退堂后,李默回到书房。
陈平已在等候。
“相爷,郑元昌救过来了,但舌头伤重,暂时无法说话。郎中说他性命无碍。”
“看好他,不能出任何差错。”
“是。”
李默摊开今日所得供状和物证。
贪污、挪用物资的证据已基本确凿,郑元昌三人互相揭发,形成完整证据链。
但李默知道,这只是冰山一角。
周文远欲言又止的“军械”,郑元昌临死前未说完的“主谋”,以及张惟清反常的沉默,都指向更深层的秘密。
“相爷,”
陈平低声道,
“接下来怎么做?”
“等。”
“等?”
“等他们自己乱,”
李默淡淡道,
“郑元昌虽不能说话,但还能写。周文远和李文斌怕郑元昌把更重的罪推给自己,定会继续揭发。张惟清……看他今夜写什么。”
“若他们还是不招呢?”
“那就加点料,”
李默目光深沉,
“把王顺带到李文斌隔壁牢房,让王顺‘招供’些新的东西。再让狱卒在周文远牢外‘不小心’说漏嘴,说郑元昌正在写检举信,把私兵的事都抖出来了。”
陈平眼睛一亮:
“卑职明白!”
“还有,”
李默补充,
“派人盯紧张惟清的家人。本相怀疑,他有所顾忌。”
“是!”
陈平退下后,李默独自站在窗前。
青州的天空阴沉沉的,似有暴雨将至。
贪污赈灾物资的案子,已经布下天罗地网。
现在,该是时候让鱼儿自己游向更深处了。
李默铺开纸笔,开始写密奏。
第一部分只汇报青州官员贪污赈灾物资案,证据确凿,人犯已招供。
至于吴王、军械、私兵……只字未提。
有些事,现在还不能说。
有些网,要慢慢收。
当夜,大牢内果然不平静。
李文斌听到隔壁王顺的“招供”,吓得魂飞魄散,连夜写补充供状,揭发郑元昌曾让他做假账掩盖一批“特殊物资”的出入,那批物资标记着“军”字。
周文远听说郑元昌在写检举信涉及“私兵”,再也坐不住,也写补充供状,提到曾帮郑元昌转运粮草至兖州某处山中,那里有“不明武装人员”。
张惟清则写了整整十页供状,详细叙述自己到任后如何被郑元昌胁迫,收下黄金,并透露郑元昌曾酒后失言,说“吴王殿下的大事若成,你我皆是从龙之臣”。
三份补充供状在子时前送到李默案头。
李默一一翻阅,嘴角泛起一丝冷笑。
鱼,开始咬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