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搜查书房、卧室,按郑元昌所说,找出《左传》夹层密信抄本、床板暗格账目。”
李默下令,
“仔细搜,一寸都不许放过。”
“是!”
护卫分散搜查。
李默步入书房,三面书架,藏书颇丰。
他抽出那本《左传》,果然在背面封皮夹层中发现几页夹着的纸张。
展开一看,正是郑元昌与长孙韬、吴王府的密信抄本。
其中一封信内容简短却触目惊心:
“郑兄:山东之事,王爷甚为关切。南山大营需再增三千人装备,务必于年底前筹措妥当。朝中已打点,勿虑。平。”
落款是“贞观十五年十月初九”,距离今日不过半年。
另一封来自长孙韬:
“元昌:青州旱情可善加利用。漕运之利,当取七分留三分,三分济民,七分备不时之需。朝中有变,早做准备。”
此时,卧室传来护卫声音:
“相爷,找到暗格!”
李默快步过去。
护卫已撬开床板,露出一个尺许见方的暗格,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三本账册。
李默翻开第一本,是漕帮与私兵营地的钱粮往来记录,时间跨度三年,数额惊人:粮食累计八万石,铁器五千斤,银钱十二万贯。
第二本是私兵人员名册,虽不完整,但已有三千余人记录,分属黑风山、青龙峪两处。
第三本最薄,却最重要——是几份军械交接记录,上面清晰写着“弩八百具,甲一千领,枪两千杆,运抵黑风山”,时间是贞观十五年八月。交接人签名:郑元昌、杨彪。见证人处,赫然盖着模糊的“吴王府记室参军”印鉴。
“证据确凿了,”
李默合上账册,对陈平道,
“立刻封存郑宅,所有人带回州府严加审问。这些物证,严加保管。”
“是!”
午时,李默回到州府,立即提审张惟清。
张惟清被带进书房时,神色比前两日更加憔悴。
他看到案头堆放的账册密信,眼中闪过一丝了然。
“张刺史,本相已查明你母亲被软禁之事,”
李默开门见山,
“你若想救母,需全力配合。”
张惟清扑通跪倒:
“相爷!下官愿以死赎罪,只求救出家母!她年逾七旬,体弱多病,实在经不起折腾啊!”
“起来说话,”
李默示意他坐下,
“将你到任后所知所历,详详细细说一遍。尤其是郑元昌如何胁迫你,吴王府的人如何接触你,一点细节都不要漏。”
张惟清抹去眼泪,从怀中取出一份更厚的供状:
“相爷,下官这两日已将一切回忆记录在此。请过目。”
李默接过,足有二十余页。
他快速浏览,其中几段关键内容让他眉头紧锁:
“贞观十五年腊月初六,下官到任次日,郑元昌便设宴接风。席间暗示‘青州水深,需识时务’,赠黄金百两,下官拒收。”
“腊月初十,郑元昌再次来访,直言‘吴王殿下关注青州,望刺史配合’。下官以‘只听朝廷不听王府’回绝。”
“腊月十五,下官收到长安来信,信中说家母被‘故友’接去别院休养,附家母亲笔字条‘一切安好,勿念’。字条笔迹颤抖,显是被迫所写。”
“腊月二十,郑元昌出示吴王府手令,命下官签批三万石官粮调拨文书,目的地为‘兖州民仓’。下官查兖州并无大灾,拒签。郑元昌冷笑道‘张刺史不顾母亲安危乎?’”
“腊月二十五,下官收到母亲发簪一支,簪上刻‘安’字,乃下官当年所赠。随簪附一字条‘母病,需静养,勿扰’。下官知此为威胁。”
“二月初一,郑元昌再赠黄金五百两,下官为保母亲性命,只得收下,但锁入库房暗格,分文未动。”
“此后月余,郑元昌多次以下官母亲安危要挟,迫下官签批异常文书。下官虚与委蛇,能拖则拖,能拒则拒。直至相爷到来,郑元昌加紧逼迫,下官不从,遂遭鞭打……”
供状最后,张惟清写道:
“下官自知有罪,不敢求恕。唯老母无辜,恳请相爷设法搭救。若家母得救,下官愿以死指证吴王、郑元昌等人罪行,虽九死而不悔。”
李默放下供状,沉默良久。
“张惟清,你虽有被胁迫之情,但收受黄金、签批异常文书是实。按律,当罢官流放。”
“下官甘愿受罚!”
“但若你能戴罪立功,在御前指证吴王、长孙韬、郑元昌等人,本相可奏请陛下,免你死罪,从轻发落。”
“下官愿意!万死不辞!”
“好,”
李默起身,
“本相已派人密赴长安,设法营救你母亲。在此期间,你需在牢中写一份详细证词,将吴王府如何胁迫朝廷命官、软禁官员家属、图谋不轨等事,一一写明。可能做到?”
“能!”
张惟清重重叩首,
“谢相爷大恩!”
申时,李默将所有证据整理完毕,开始写第二份密奏。
这份奏折与第一份截然不同。
他详细禀报了吴王李恪在山东蓄养私兵、私截军械、胁迫官员、软禁家属等罪行,附上郑元昌供状、密信抄本、私兵账册、军械交接记录、张惟清证词等证据副本。
写至最后,他笔锋一顿,终将父亲李文渊军械案之事写入:
“……据郑元昌供述,贞观七年安西军械被劫案,实为吴王李恪暗中截留军械,并栽赃陷害时任吏部侍郎李文渊。臣查证,军械出库单存于长安平康坊锦绣阁,上有吴王府长史代押印鉴异常清晰,李文渊印鉴模糊后补,足证栽赃之实。臣父蒙冤七载,今真相初露,恳请陛下重查此案,以慰忠魂,以正朝纲。”
落款时,窗外落下豆大雨点,噼啪敲打窗棂。
李默封好密奏,唤来赵肃:
“此奏关乎国本,你亲自带十名玄甲军精锐,八百里加急,直送御前。沿途不得停留,不得让任何人知晓内容。”
“卑职领命!”
赵肃郑重接过密奏,贴身藏好,转身离去。
李默走到窗前,推开窗扇。
狂风卷着雨水扑面而来,青州城笼罩在茫茫雨幕中。
这场迟来的大雨,终于解了青州旱情。
吴王、长孙韬、私兵、军械案、父亲的冤屈……
所有线索如蛛网般交织,而网中央的那只蜘蛛,此刻还在长安城中,浑然不知网已渐渐收紧。
“陈平。”
“卑职在。”
“从今日起,郑元昌、周文远、李文斌、张惟清四人,分开关押,饮食由专人负责,严加看守。等陛下旨意一到,即刻押解进京。”
“是!”
“另,飞鸽传书长安,命赵小七全力追查三事:一、锦绣阁军械出库单;二、张惟清母亲下落;三、吴王府在长安的暗桩网络。告诉他,不惜代价,务必找到证据。”
“遵命!”
陈平退下后,书房重归寂静,只剩风雨之声。
李默独立窗前,望着灰蒙蒙的天际。
雨越下越大,仿佛要将这世间一切污浊冲刷干净。
父亲,再等等。
儿子离真相,又近了一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