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血证拓(1 / 2)

贞观十六年四月十一,青州连降三日大雨,旱情彻底缓解。

李默站在州府阁楼上,远眺城墙外滔滔河水。

古河道工程已于昨日通水,浑浊的黄河水沿着新掘的沟渠奔涌而下,直灌张家庄干涸的田地。

田野间传来灾民阵阵欢呼声,那些面黄肌瘦的百姓跪在泥泞中,朝着州城方向叩拜。

“相爷,郑元昌等四人这几日又补充了新的供状。”

陈平的声音在身后响起。

李默转身:

“有什么新内容?”

“郑元昌供出吴王在长安的三个秘密联络点,除了锦绣阁,还有永兴坊的‘悦来茶庄’、平康坊的‘醉仙楼’。他说吴王府的重要密令,多通过这三个地方传递。”

“周文远呢?”

“周文远为了活命,写了一份长达五十页的供状,详细交代了他为吴王转运钱粮的每条路线、每个接头人。其中提到,去年腊月,他曾亲自押送一批‘特殊物资’到济南府南山,交给一个叫‘杜先生’的人。他说那位杜先生气质儒雅,谈吐不凡,不像寻常武夫,倒像是……朝中文官。”

李默眼神一凝:

“可问了杜先生样貌?”

“问了。周文远说,那人四十余岁,面容清瘦,左眉梢有一颗小痣,右手执笔处有厚茧,应是常年书写所致。说话带关中口音,但偶尔夹杂河洛方言。”

李默心中迅速排查。朝中文官,四十余岁,关中口音,河洛背景,常与笔墨打交道……难道是……

“让周文远画影图形。”

“已经画了,在这里。”

陈平递上一张纸。

李默展开一看,画中人虽笔法粗糙,但特征鲜明。

他盯着那颗眉梢小痣,脑海中猛然闪过一个人影——兵部职方司主事杜文彬!

两年前,李默在兵部查阅旧档时,曾与这位杜主事打过照面。

此人沉默寡言,但处理文书井井有条,因眉梢小痣,李默印象颇深。

若真是他……

“相爷认识此人?”

陈平察言观色。

“可能认识,”

李默收起画像,

“此事暂时保密。李文斌和张惟清呢?”

“李文斌又供出三处藏匿赃物的地点,青州军已起获粮食八千石、铁器千余斤。张惟清……”

陈平顿了顿,

“张刺史这几日不吃不喝,日夜书写,已写了近百页证词。他说要把吴王府如何胁迫官员、如何软禁家眷、如何渗透地方政务的每个细节都记下来。今日凌晨,他呕血晕倒,郎中诊治后已无大碍,但需静养。”

李默沉默片刻:

“让他保重身体,后续还需他当庭作证。传话给他,本相已加派人手营救其母,让他放心。”

“是。”

午后,李默在书房整理全部卷宗。

桌案上堆叠如山的证据分为四类:

第一类,青州贪污案原始证据:官仓亏空账册、铁器坊记录、王顺等人供词、起获的赃物清单。这部分证据确凿,足以定郑元昌等四人死罪。

第二类,吴王谋反线索:郑元昌供状中关于私兵营地、军械来源的内容;周文远供状中关于转运路线、接头人的细节;张惟清证词中关于胁迫手段、软禁家属的叙述;以及从郑宅搜出的私兵账册、密信抄本、军械交接记录。

第三类,军械案翻案证据:郑元昌关于贞观七年军械出库单异常的供述;吴王府长史代押印鉴的线索;以及最关键的那句话——“当年那批军械并未被劫,实则是吴王暗中截留,用于蓄养私兵”。

第四类,长安调查线进展:赵小七昨日飞鸽传书,称已查明锦绣阁掌柜刘全确为吴王府旧部,但后院库房守卫森严,暂时无法潜入。另,张母被软禁的地点疑似在长安城东南五十里的“翠微山庄”,那里是长孙家族一处农庄,平日有二十余名护院把守。

李默提笔,开始撰写第三份密奏——这是一份完整的案情总述与行动计划。

他详细列明了四类证据的要点,附上关键证据的抄本或摘要,并提出下一步行动计划:

一、立即秘密控制兵部职方司主事杜文彬,查明其与吴王的关联。

二、请旨搜查长安平康坊锦绣阁、永兴坊悦来茶庄、平康坊醉仙楼三处吴王秘密联络点。

三、请旨围剿兖州黑风山、郓州青龙峪、济南府南山三处私兵营地,缴获军械作为物证。

四、请旨重审贞观七年军械案,调阅原始卷宗,传唤当年涉事人员。

五、奏请立即软禁吴王李恪、彻查长孙韬,防止其销毁证据或狗急跳墙。

写完时,已是酉时三刻。

李默仔细封好奏折,唤来陈平:

“这封奏本,你亲自跑一趟。带二十名玄甲军精锐,乔装改扮,分三路进京。奏本内容你已知晓,若途中遇袭,宁可毁掉,不可落入他人之手。”

陈平单膝跪地:

“卑职以性命担保,必送达御前!”

“还有,”

李默压低声音,

“到长安后,你亲自去见赵小七,告诉他两件事:第一,不惜一切代价,三日内必须进入锦绣阁库房,找到军械出库单。第二,若翠微山庄真是软禁张母之处,可设法接触庄内仆役,传递消息,但不可硬闯。”

“明白!”

陈平领命而去。

李默独坐书房,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拉得细长。

窗外,雨渐渐小了,但天色已暗,乌云未散。

四月十二,青州大牢。

李默再次提审郑元昌。

经过几日调养,郑元昌气色稍好,但仍不能说话,只能书写。

“郑元昌,本相问你最后一件事,”

李默盯着他的眼睛,

“吴王若真起事,第一步会做什么?”

郑元昌提笔的手颤抖着,墨汁滴在纸上。

他犹豫良久,终于写道:

“下官位卑,不知全盘。只知郑平曾说‘若事有不谐,则据山东,控漕运,断南北’。”

“据山东,控漕运,断南北……”

李默重复这九个字,心中寒意渐生。

山东地接中原、河北、江淮,大运河纵贯南北。

若吴王真能控制山东,切断漕运,朝廷南北联系将受重创。届时关中用粮、边军补给皆成问题……

“吴王在山东官场,渗透多深?”

李默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