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元昌写:
“刺史一级,除张惟清新到任尚未收服,其余五州刺史,三人与吴王府有往来。县令一级,二十余人。州府僚佐,三十余人。驻军方面……下官不知,但听闻个别将领收受过王府‘年敬’。”
这个数字让李默心头一沉。
若真如此,山东官场近乎半壁已属吴王。
“名单。”
“下官……只有部分。”
“写出来。”
郑元昌花了半个时辰,写下一份二十七人的名单,官职从刺史到别驾不等。
每个名字后面,还简注了收受的好处、与吴王府的联系方式。
李默接过名单,扫了一眼,其中几个名字让他瞳孔微缩——密州王世明、沂州杨铭、齐州刺周明、登州司马赵德、兖州长史孙文礼、齐州别驾马天华……这些都是他在山东这些日子打过交道的官员,表面恭顺勤勉,背地里却……
“这份名单若属实,你算是立了一功,”
李默收起名单,
“本相会奏明陛下,对你家人从宽处置。”
郑元昌伏案叩首。
五月初九,黎明。
李默刚起身,陈平已从长安返回,满面风尘,眼中布满血丝。
“相爷,密奏已呈递宫中,陛下亲自接见,阅后震怒。”
陈平压低声音,
“陛下口谕:命李默全权督办此案,山东驻军、地方官府、暗调来的精锐玄甲军皆听调遣。但切记稳妥,不可打草惊蛇。”
“陛下可准了本相的奏请?”
“准了大部分。陛下已密令左武卫程咬金大将军,暗中调遣三万精兵,部署于山东周边要道。长安方面,陛下命玄甲军都指挥使暗中监控吴王府、长孙府,但暂不抓捕。陛下说……要等确凿证据。”
李默点头。皇帝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
“赵小七那边有何进展?”
“正要禀报!”
陈平眼中闪过兴奋,
“赵小七已于两日前潜入锦绣阁库房,果然在东北角檀木箱中,找到了贞观七年军械出库单原件!”
李默猛地站起:
“当真?!”
“千真万确!赵小七说,出库单共三份,一份存档兵部,一份随军押运,一份留底工部。锦绣阁这份,正是工部留底的那份。上面确有蹊跷——吴王府长史郑平的代押印鉴鲜红清晰,而令尊李文渊的监督印鉴颜色略淡,印泥质地不同,似是后补。”
李默呼吸急促:
“出库单现在何处?”
“赵小七不敢擅动原件,只拓印了一份,原件原样放回。这是拓本。”
陈平从怀中取出一个油布包,层层打开,里面是几张精心拓印的纸张。
李默接过,双手微颤。
拓印虽不及原件清晰,但关键信息一目了然:
“贞观七年九月初八,安西都护府军械出库单。弩三千具,甲五千领,枪万杆。押运官:李镇北(押)。监督官:李文渊(押)。王府见证:郑平(代吴王押)。兵部核准:张进(印)。工部存档:王焕(印)。”
在“监督官:李文渊(押)”一行,墨迹与前后略有差异,印鉴颜色确实稍淡。
更关键的是,在单据边缘空白处,有一行极小的批注,若非仔细拓印,根本看不出来:
“王府急用,先提。文渊印后补。王焕记。”
王焕——时任工部郎中,正是长孙韬的下属!
“这‘王府急用,先提’六字,足以说明军械出库时,吴王府已介入,”
李默声音沙哑,
“而‘文渊印后补’,坐实了栽赃!”
“相爷,还有一事,”
陈平面色凝重,
“赵小七在探查翠微山庄时,发现……发现张母已于五日前病逝。”
李默身体一晃:
“什么?!”
“山庄仆役说,老太太本就体弱,被软禁后忧思成疾,五月初四夜里咳血而亡。吴王府的人已秘密安葬,并严令仆役封口。赵小七设法找到墓穴,确认了墓碑。”
李默跌坐椅中,良久无言。
张惟清还在牢中日夜书写,指望救出母亲,却不知母亲已含恨而终……
“此事暂不能让张惟清知道,”
李默深吸一口气,
“待案件了结,再告诉他。”
“是。”
“还有,赵小七在长安可有危险?”
“暂时安全。他伪装成绸缎商人,已与锦绣阁刘掌柜搭上线,正在套取更多情报。另外,他查到那位‘杜先生’——确实就是兵部职方司主事杜文彬。此人三日前告假,称回老家探亲,秘密离京,行踪不明。”
“去了哪里?”
“赵小七跟踪至潼关,见他换了装束,雇了马车,往……往山东方向来了。”
李默眼神一凛:“山东?他来做什么?”
“不知。但时间巧合,恐与青州之事有关。”
“传令沿途关卡,秘密监控此人行踪,但不可抓捕。本相倒要看看,他来找谁。”
“是!”
陈平退下后,李默再次展开那份军械出库单拓本,指尖轻抚父亲的名字。
七年了。
父亲蒙冤时,他侥幸被发配安西当炮灰,只能眼睁睁看着父亲被斩于市。
七年间,他忍辱负重,从炮灰一路爬至宰相之位,暗中查访,却始终找不到关键证据。
而今,证据就在手中。
吴王、长孙韬、私兵、栽赃、软禁、胁迫……这一桩桩一件件,都将大白于天下。
“父亲,”
李默对着窗外渐亮的天光,轻声低语,
“儿子快为您洗清冤屈了。”
窗外,雨彻底停了。
东方天际,一抹鱼肚白刺破乌云,晨曦初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