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磊环视四周,地点临近水源和道路,确实理想:
“崔公行事果断,晚辈佩服。”
“既已决定响应朝廷,自当全力以赴。”
崔玚正色道,
“不瞒少监,老朽初闻此策,也有疑虑。但琰儿说得对,世族若只知守土食利,终非长久之计。朝廷既开新路,我崔家愿为天下先。”
石磊点头,展开工坊图纸:
“崔家工坊按最大规模设计,拟设纺织机百台,需女工二百人。官府提供五万贯低息贷款,崔家以交出的三千亩田折价入股,占股五成,如何?”
“就按少监说的办。”
崔玚爽快道,
“另外,老朽已联络了济南三家世交,他们见崔家动了,也有意跟进。届时还望少监一并指导。”
“崔公放心,技术、销路,官府一力承担。”
两人正说着,程怀亮从青州赶了过来。
他先向崔玚见礼,然后对石磊道:
“石少监,北海王氏已被法办。眼下各州观望的世族都在看崔家工坊的进展,此事不容有失。”
石磊道:
“程别驾来得正好。工坊建造需大量砖瓦,我在青州推广的新式砖窑技术,可否在济南也建一座?既可供应工坊,也可售予民间,又是一项利润。”
程怀亮眼睛一亮:
“好主意!下官这就去物色地点和合作者。”
崔玚抚须笑道:
“程别驾雷厉风行,颇有当年卢国公之风。”
“崔公过奖。”
程怀亮拱手,
“李相有令,崔家既带头响应,官府必全力支持。工坊若成,不仅是崔家之利,更是山东新政之标杆。”
三月初,崔家工坊尚未建成,但名声已传遍山东。
青州淄川,原本还在犹豫的王家(非北海王氏),家主王焕召集儿孙商议。
“崔家都动了,咱们还等什么?”
长子王松急道,
“北海王奎的下场,爹您也看到了。对抗朝廷,没有好果子吃。”
王焕叹气:
“我不是不想动,是怕……这工坊之事,咱们一窍不通啊。”
“石少监不是答应亲自指导吗?程别驾也说会给贷款。”
次子王柏道,
“咱们王家交出一部分田,换来工坊股份,怎么算都不亏。况且,李相这明显是‘顺者昌,逆者亡’。北海王奎就是前车之鉴。”
王焕沉思良久,终于拍板:
“罢了!明日就去青州,求见程别驾和石少监!”
三月初五,王家与官府达成协议:
交出田一千亩,获三万贯补偿及等值股份,官府贷款五万贯,在淄川建纺织工坊一座、砖窑一座。
协议签订时,程怀亮特意将消息放了出去。
一时间,山东各州世族坐不住了。
有崔家带头,王家跟进,北海王氏的下场又摆在眼前,该怎么选,显而易见。
三月间,主动到各州府表示愿意配合清丈、转型工坊的世族,达到了二十三家。
四月初,崔家工坊率先建成投产。
百台新式纺织机轰鸣运转,二百女工穿梭其间。
第一日便产出棉纱一千一百斤,远超预期。
几日后,崔玚亲自押送第一批棉纱到青州巡抚衙门,请李默过目。
李默检验着雪白均匀的棉纱,赞道:
“品质上乘。崔公,崔家为山东立了一功。”
“相爷过誉。”
崔玚道,
“工坊投产十日,已获利八百贯。照此估算,年利确可达万贯以上。老朽那些族亲,如今再无人质疑了。”
“很好。”
李默点头,
“本相已令石磊将新式晒盐法、改良农具等技术,陆续推广。崔家若有兴趣,可继续参与。”
“崔家愿全力配合朝廷新政!”
崔家工坊的成功,产生了强大的示范效应。
四月间,山东各州在建的工坊、砖窑、盐场达到三十七处,世族交出的田亩累计超过十万亩。
程怀亮这期间忙得脚不沾地。
一边要带队处置零星出现的抗法事件(均迅速镇压),一边要协调各州世族与官府的工坊合作,还得监督清丈收尾。
“程别驾,登州郑家要求提高贷款额度……”
“程别驾,密州有豪强暗中转移田产……”
“程别驾,石少监请您去莱州选定盐场址……”
程怀亮虽累,却干劲十足。
每次向李默汇报时,他都说:
“下官算是看明白了,这帮世族,给条财路比动刀兵更管用。如今一个个抢着交田、建坊,生怕落了后。”
李默笑道:
“这便是‘因势利导’。世族非敌,乃可化之力也。程别驾此番历练,于国于己,皆有大益。”
“全赖相爷运筹帷幄。”
程怀亮真心实意地拱手。
五月底,巡抚衙门。
李默听取最终汇报。
孙礼呈上总册:
“相爷,山东田亩清丈已全部完成。共清出隐报、强占田亩一百六十五万亩。其中四十五万亩已归还原主,六十万亩收归官有,六十万亩由世族交出、折价入股工坊。目前已直接向无地佃农分田四十五万亩,惠及十五万户。”
崔琰补充:
“世族转型工坊者,现已有四十九家。建成投产二十一处,在建二十八处。据估算,年底可吸纳雇工超六万人,年利总额不下六十万贯。”
石磊报:
“新式晒盐法已在登、莱、密三州推广,改良农具、水车也在各州县普及。民间反响热烈。”
程怀亮最后道:
“抗法世族共九家,皆已依法处置。山东境内,已无公开对抗清丈之声。”
李默合上册子,长长舒了一口气。
半年时间,远超预期。
“诸君辛苦。”
他看向众人,
“山东试点成功,新政便可推及天下。本相即日上书陛下,详陈此间经验。其中功劳,必为诸君请奏。”
“谢相爷!”
众人退下后,李默独坐案前,提笔撰奏。
窗外,已是初夏。
山东大地,正焕发着前所未有的生机。
田野里,农夫在自己分得的田地上精心耕作;
城镇边,一座座工坊矗立,机杼声、号子声此起彼伏。
土地兼并的坚冰,在山东率先消融。
但李默知道,这仅仅是开始。
山东的经验要写成可复制的章程,要培训能执行的官员,要应对全国推行时更大的阻力。
他笔下不停,将半年来的得失、数据、案例、对策,一一详述。
奏折的结尾,他写道:
“……世族非不可用,导之以利,束之以法,则可化为国资。民心得田,则根基固;百工俱兴,则财源足。山东初成,天下可期。臣默,谨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