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临时观察豁免”带来的并非松懈,而是一种更加凝重的、被审视下的“有限自由”。基地依旧保持着“冬眠”协议下的低功耗运行,但核心区域恢复了最低限度的内部通讯和数据分析能力。那种令人窒息的绝对静默被打破,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紧绷的、充满计算与争论的嗡嗡声,如同冰层下暗流涌动的河水。
主屏幕上,外部威胁态势图被一分为二。左侧,代表扑向虚像坐标的清道夫主力锋线群,正如同狂暴的蜂群,在那片被“共鸣透镜”投射的虚假区域内疯狂地梳理、穿刺、分析。每一次扫描脉冲都如同一次小型的规则风暴,将那片虚空的背景结构搅得天翻地覆。监测数据显示,这些锋线已经初步判断该区域存在“高度异常但短暂消失”的规则扰动,正在执行标准化的“残留痕迹分析”和“空间结构解构”程序。按照墨菲斯团队的测算,大约在十二到十八个周期内,它们将完成对该区域的彻底搜查并得出“目标已转移或高度隐匿”的结论。届时,这支被戏耍的主力军会作何反应?是扩大搜索范围,还是带着被愚弄的怒火,以更高的优先级和更敏锐的感知,重新扑回K-719气泡的真实方位?
右侧,是依旧盘踞在气泡外围、未被虚像完全引开的那部分清道夫锋线。它们在经历了“潜行客”的短暂干扰和内部协议调整后,并未离去,反而进一步收缩了包围圈,如同耐心而冷酷的狼群,将气泡包围在一个更紧密的监视网中。它们的扫描模式从之前的“压力测试”与“探针深潜”,转变为一种更加系统的“区域规则稳定性持续监控”和“异常能量泄漏实时捕捉”。虽然没有直接攻击,但这种无时无刻不在的、仿佛能穿透外壳的冰冷注视,给基地带来的心理压力甚至比偶尔的剧烈接触更大。
“‘豁免’不代表安全,只是死刑改成了死缓,而且狱卒看得更紧了。”沈岱云在战略分析会议上,用了一个形象的比喻,“‘记录者-7’说我们的生存概率仍然低于阈值,这是实话。清道夫的威胁是悬在头顶的剑,豁免期只是让剑下落的速度稍微慢了一点,或者……换了一把更钝但更沉重的剑。”
江澜点了点头,目光投向中央全息星图。星图上,除了代表K-719气泡的蓝点和周围猩红色的清道夫锋线,还多了一条从苍白门扉方向延伸出来的、断断续续的淡蓝色虚线。这条虚线,就是门扉在回应“破壳”信号后,提供的通往密钥节点α的模糊指引。
指引并非详细星图,而是一系列抽象的规则坐标转换参数和规避提示。经过墨菲斯和“织网者”网络的初步解读,这条路径需要穿越一片被称为“记忆回响谷”的广袤区域。“回响谷”是“永恒摇篮”崩解时,大量携带强烈情感与记忆的规则碎片溅射、堆积、并在漫长岁月中相互干涉形成的特殊地带。那里充斥着混乱的、高度情绪化的规则“幽灵”——可能是某个文明最后的绝望呐喊,可能是某个管理者在崩解瞬间的惊愕与悔恨,也可能是系统本身规则断裂时的痛苦哀鸣。这些“回响”不具有主动攻击性,但它们的存在本身就是一种强大的精神污染和规则干扰场,足以让 unprepared 的意识陷入混乱、疯狂,甚至被同化为回响的一部分。
“门扉给的是一条‘捷径’,但也是试炼之路。”墨菲斯展示着对“记忆回响谷”的有限数据分析,“穿越它,需要强大的意识防护和规则稳定性。这或许本身就是‘预审流程’的一部分——测试我们是否具备在恶劣环境下保持自我、并抵达目标的能力。”
这时,关于下一步行动的内部争论,不可避免地爆发了。
以资源与规划部赵明哲为首、包括部分安全部门和工程维护代表的“稳固派”认为,当前首要任务是利用豁免期,全力巩固自身。他们的论点很实际:
“我们现在有‘临时豁免’,清道夫主力暂时被引开,外围监控虽然严密,但暂无立即攻击迹象。这是我们加固防御、修复混沌迷彩、消化琥珀信息(尤其是‘初始协议草案’相关)、并尝试与那个神秘的‘潜行客’建立有限联系的黄金窗口。”赵明哲在扩大会议上阐述,“前往节点α?风险太高!且不说‘记忆回响谷’的凶险,就算我们成功穿越,节点α是什么情况?是另一个像β那样的‘持戒人’技术库,还是更危险的东西?我们一无所知。而一旦我们离开相对熟悉的K-719气泡,在规则废土中长途跋涉,暴露的风险几何级数增加。万一清道夫主力返回,发现我们老巢空虚,或者在我们远征途中拦截我们,怎么办?我们应该立足当下,把已有的堡垒建得更坚固,把已有的信息吃透,这才是最稳妥的求生之道。”
而沈岱云、墨菲斯,以及部分科研探索团队和军事侦察部门的代表组成的“进取派”,则持相反观点:
“巩固防御当然需要,但不能是唯一目标。”沈岱云反驳,“‘记录者-7’明确将‘获取并理解至少一个其他密钥节点信息’列为预审要求。这是系统给我们的‘考题’,如果我们不做,豁免期结束后,‘评分’会如何?更重要的是,我们现在的知识和技术,对抗清道夫是绝对不够的。节点α可能蕴含着‘摇篮’关于规则结构、秩序框架甚至防御体系的更高阶知识,这可能是我们未来生存甚至翻盘的关键。琥珀的信息是静态的遗产,而主动探索才能带来动态的机遇和新的变量。至于风险……留在气泡里,等到豁免期结束,清道夫主力返回,内外夹击,我们就安全了吗?那同样是坐以待毙。主动出击,至少能将部分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
阿莱克西在苏锦的陪同下参加了会议。他体内的祭司碎片,在听到“节点α”和“秩序框架强化点”这些字眼时,表现出前所未有的兴趣和“劝说”欲望。碎片通过冰冷的逻辑推演,不断向阿莱克西展示“前往α节点”的“优越性”:获取更高阶秩序技术以强化文明结构(符合碎片理念)、可能找到压制或转化“灰白色虚无”这类根源威胁的方法、提升在“最终验证”中“框架派”的话语权……它甚至“主动”提供了部分关于如何利用其秩序逻辑特征,在“记忆回响谷”中识别相对稳定路径、并构筑临时意识防护的“可行方案”。
但阿莱克西清晰地认识到,碎片的目的并非为了人类文明的福祉,而是为了强化其自身理念的影响力,甚至是为了将他和文明更紧密地绑定在“框架派”的战车上。他必须谨慎地分辨碎片建议中的技术价值与理念陷阱。
“碎片很积极,它对α节点有某种……渴望。”阿莱克西向会议陈述,同时抵抗着意识中碎片试图直接“代言”的冲动,“它提供的一些关于穿越‘回响谷’的技术思路,或许有参考价值,但我们必须警惕它的最终目的。我个人认为……探索是必要的。我们不能永远躲在壳里。但探索的方式和目的,必须由我们自己定义,不能被碎片或任何单一理念主导。我们需要的是能让我们在秩序与可能性之间更好平衡的知识,而不是另一种极端。”
苏锦补充道:“阿莱克西的状态在恢复,但与碎片的拉锯战进入了新阶段。让他进行长途、高风险的意识对抗环境(如回响谷)探险,风险极高。但如果留在气泡,碎片也可能利用相对稳定的环境,加强对内部(尤其是织网者网络)的渗透。两害相权……”
林晚的投影闪烁着:“织机维度对‘破壳’信号的回应,表明我们与‘摇篮’遗产的共鸣能力在增强。如果前往α节点,太初之力或许能在回响谷中提供另一种形式的保护,并与可能存在的‘织梦者’相关遗泽产生呼应。这或许是一种平衡碎片影响的力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