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沸腾与冻结的规则汤
探险家级舰船“远眺号”在规则废土的边缘地带艰难穿行。
这里,静默之眼警示中的“逻辑寂灭带”与“时间回旋区”犬牙交错,形成了宇宙中最诡异、最危险的景观之一。空间不再具有连贯性,而是如同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映照出不同的规则参数。时间则像坏掉的钟表指针,忽而疯狂旋转,忽而彻底停滞,甚至偶尔倒转。
舰船外,景象光怪陆离。一片区域中,物理定律被彻底颠覆,重力向上,光沿曲线传播,物质像液体般流动;相邻的另一片区域,一切却又被绝对的秩序锁死,连基本粒子的振动都被冻结。两片区域交接处,沸腾的规则冲突如同烧开的油锅,不断迸发出危险的规则火花和逻辑碎片。
“左舷三区,检测到因果倒置现象!”塔尔紧盯着全息战术面板,声音紧绷,“我们刚刚记录到一次‘舰体结构应力报警’,但导致这次报警的‘规则挤压事件’……预测将在7.3秒后发生!”
这就是“因果倒置”——结果先于原因出现。在正常的逻辑中,这是不可能的悖论,但在这里,它却是持续发生的现实。
林晚分身双手悬浮在操控水晶球上方,太初之力如丝线般渗入舰船控制系统,进行着超越常规物理极限的微操。“准备应对!莉娜,加强左舷结构场!苏锦,准备意识缓冲,因果冲击可能引发逻辑眩晕!”
话音未落,左舷外的虚空突然“凝固”,然后像被无形巨手捏碎般向内挤压。剧烈的震动传遍舰体,刺耳的金属扭曲声响起。但得益于塔尔的提前预警和莉娜的强化场,舰体只出现了轻微形变,没有破裂。
“因果冲击通过!”塔尔松了口气,但立刻又紧张起来,“前方出现‘规则死循环陷阱’!空间结构在自我复制和湮灭间无限循环,陷入者将永远重复同一段航程!”
林晚分身额头渗出细微的光点——那是能量高速消耗的表现。“导航系统正在重新计算路径……需要绕行。但绕行路线会经过‘情感蒸发区’,那里会剥离一切非逻辑的情绪与记忆。”
苏锦立刻看向阿莱克西:“你能承受吗?情感蒸发可能会影响烙印,甚至触及矛盾涡旋。”
阿莱克西闭目感知了一下。意识深处,矛盾涡旋稳定旋转,中心的星语者之泪散发温润光芒,而烙印与环境的痛苦规则持续共鸣着。“我可以。泪光能保护核心情感不被剥离。而且……”他睁开眼睛,瞳孔中闪过一丝奇异的银蓝交织色彩,“我好像开始能‘看见’一些东西了。”
“看见什么?”
“规则的……‘疼痛脉络’。”阿莱克西指向舷窗外那片看似平静、实则暗藏杀机的区域,“那里,空间结构上布满了黑色的、脉动的‘伤疤’,它们在缓慢渗血——不是物质的血,是规则完整性的流失。那里,时间流上有一个‘肿瘤’,它在不断自我复制无意义的循环片段。还有那里,‘存在’的概念本身很稀薄,像是得了重病。”
所有人都愣住了。这种感知能力,已经超越了常规的规则扫描,更像是直接“阅读”规则结构的健康状态。
碎片逻辑立刻开始分析:
“新能力初步定性:‘规则共情视觉’。推测成因:阿莱克西持续处于高浓度痛苦规则环境中,矛盾涡旋(融合星语者之泪)作为平衡器,将环境痛苦转化为可解析的感知信息。此能力与‘痛苦共鸣锻造钥匙’理论高度吻合。
应用价值:极高。可提前识别规则陷阱、定位结构脆弱点、感知深层损伤模式。
风险:持续使用将加深阿莱克西与系统痛苦的连接,加速‘觉醒’进程。建议:间歇性使用,配合苏锦的意识净化。”
“用这个能力导航。”阿莱克西果断决定,“林晚,我把‘看见’的脉络共享给你。”
他集中精神,将那些只有他能感知的规则伤疤、肿瘤、稀薄区等信息,通过意识链接投射到导航全息图上。顿时,原本看似随机的危险区域,呈现出了清晰的病理图谱。
林晚分身眼睛一亮:“太好了!这样我们可以找到最‘健康’的通道!调整航向,避开主要伤疤区,从肿瘤边缘擦过……莉娜,准备短时规则稳定锚,我们需要在稀薄区快速通过,防止存在性流失!”
有了阿莱克西的规则共情视觉辅助,航行效率大幅提升。他们像经验丰富的医生,在病体的血管与神经间谨慎穿行,避开溃烂处,选择相对完好的路径。
但环境仍在持续恶化。节点α彻底崩溃的余波,如同持续的地震,不断撼动着这片本就脆弱的区域。每一次大的规则震动,都会让原有的“疼痛脉络”发生变化,有些伤疤突然撕裂,有些肿瘤爆发性增长。
“这样下去不是办法。”苏锦担忧地看着阿莱克西,他的脸色逐渐苍白,额角渗出冷汗——持续使用规则共情视觉的负担正在累积,“我们需要找个相对稳定的地方,让你休息一下。”
林晚分身快速扫描前方:“五十个标准单位外,有一片‘规则尸骸堆积区’。那里是多个崩溃结构的残骸相互支撑形成的临时稳定点,可以短暂停靠。但需要穿过一片被称为‘死寂之桥’的狭窄通道。”
全息图放大,显示出一条令人心悸的路径:两侧是无底的规则虚无裂缝,裂缝中翻涌着灰白色的、想要吞噬一切的“存在性否定”物质。而连接两端的“桥”,是由无数破碎的规则结构——星舰残骸、建筑碎片、甚至扭曲的生物遗骸——在漫长岁月中偶然堆积、镶嵌而成的脆弱通道。通道本身在不断缓慢崩塌,又有新的残骸从上方落下,维持着一种危险的动态平衡。
“这是唯一的路径吗?”塔尔声音干涩。
“根据阿莱克西的视觉和现有扫描,是的。”林晚分身确认,“其他方向要么被逻辑死循环封锁,要么是正在大规模崩溃的规则断层。这座桥……是目前唯一可观测的、连接稳定尸骸区的通道。”
阿莱克西强忍着视觉使用带来的眩晕感,仔细“观察”那座桥。在他的规则共情视觉中,死寂之桥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景象:构成桥体的每一个残骸,都散发着强烈的“死亡痛苦”与“未完成执念”。这些痛苦和执念相互交织、抵消,反而形成了一种暂时的稳定力场,抵抗着两侧虚无裂缝的吞噬。但整个结构就像用悲伤粘合的积木,随时可能散架。
“桥的‘痛苦共鸣度’极高。”阿莱克西缓缓说,“如果我走在上面,可能会被那些死亡记忆淹没。但我体内的矛盾涡旋……似乎对这种环境有特殊的适应性。也许,我能利用涡旋的平衡特性,安抚那些痛苦,让通道在我们通过时变得更稳定一些。”
苏锦立刻反对:“太冒险了!你的意识已经超负荷了!”
“但这是最佳方案。”阿莱克西看向她,眼神疲惫却坚定,“我们不可能用舰船飞过去——桥两侧的虚无裂缝会产生规则乱流,飞行器会被撕碎。只能徒步,或者用最低速的悬浮模式通过。而如果我能安抚那些痛苦,我们通过的成功率会大大提高。”
碎片逻辑给出评估:“方案可行。矛盾涡旋具备吸收、转化、输出特定规则情绪的能力。通过时,阿莱克西可主动释放涡旋的平衡波动,与桥体痛苦形成‘共鸣中和’,降低结构的不稳定性。预估成功率:从37%提升至68%。主要风险:阿莱克西意识可能被大量死亡记忆污染,需苏锦全程高强度净化。”
江澜的声音通过高延迟通讯传来(信号因环境干扰而断续):“批准……尝试。但……一旦阿莱克西……稳定度低于40%……立即……撤回。”
决定已下。
二、行走于悲伤的积木
远眺号在距离死寂之桥一公里外停下。这个距离是安全的极限,再靠近,舰船可能被虚无裂缝的边缘效应影响。
阿莱克西、苏锦、林晚分身、塔尔和莉娜穿上最高级别的规则防护服,携带便携式稳定锚和紧急折跃信标,离开舰船,悬浮在虚空中。
眼前的死寂之桥,近距离观看更显恐怖。它宽不过十米,表面崎岖不平,由各种难以辨认原貌的残骸胡乱拼接而成。一些残骸还在微微发光,那是其中封存的规则能量尚未完全消散;更多的则是一片死寂的灰暗。桥体下方和两侧,灰白色的虚无物质如同粘稠的雾气,缓缓翻滚,偶尔伸出触须般的卷流,试图舔舐桥体边缘。
仅仅是站在桥头,一股沉重的绝望感就扑面而来。那是无数存在在最终时刻留下的集体哀鸣。
“跟紧我。”阿莱克西走在最前面。他主动释放意识中的矛盾涡旋,让那种独特的平衡波动如涟漪般扩散开来,触及桥体表面。
奇迹发生了。
当平衡波动接触到桥体残骸时,那些原本散乱、冲突的死亡痛苦,似乎被一种更高级的“秩序”轻轻梳理。残骸表面的灰暗微微褪去,一些残存的执念光芒变得柔和。桥体整体的“颤抖”减弱了。
“有效!”莉娜惊喜地低呼。
“保持专注。”阿莱克西声音低沉,他正承受着巨大的压力。每走一步,就有更多的死亡记忆涌入他的意识——某个文明最后一位守护者看着母星被虚无吞噬的绝望;某艘星舰舰长在结构崩解前发出的最后指令;某个未知存在在彻底消散前,对“存在过”这一事实的短暂留恋……
这些记忆如同冰冷的潮水,试图将他淹没。但矛盾涡旋在高速旋转,星语者之泪散发出温暖的理解之光,苏锦的心镜之力则如坚固的堤坝,将大部分冲击过滤、分流。
他们缓慢前行。每一步都小心翼翼,避开那些明显不稳定的残骸块。塔尔和莉娜随时准备抛出便携稳定锚,固定可能松动的区域。林晚分身则用太初之力编织出临时的规则网格,加固他们脚下的路径。
走到桥中央时,最危险的状况发生了。
右侧的虚无裂缝突然剧烈涌动,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桥体边缘的一大块残骸被扯落,坠入灰白之中,无声无息地消失。整个桥体因此失去平衡,向右侧倾斜!
“稳住!”林晚分身双手下压,太初之力如网般张开,强行拉住倾斜的桥体。塔尔和莉娜将所有的稳定锚全部激发,钉入左侧相对稳固的残骸。
阿莱克西闷哼一声,单膝跪地。桥体的倾斜导致痛苦的共鸣方向突变,大量原本被“安抚”的死亡记忆如决堤般冲向他。他看见了一个更加清晰、更加残酷的画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