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一个实验室。穿着白色研究袍的身影们围着一个巨大的环形装置——正是“最终协议测试腔”。他们在激烈争论。一个声音说：“协议还不完善，风险太大！”另一个声音说：“没有时间了！虚无已经在侵蚀核心区！这是唯一的机会！”最终，一个拥有高级权限的身影强行启动了协议……过载……闪光……灰白色爆发……实验室被吞噬前的最后尖叫声……
这是“过早修复”事故的某一目击者记忆！
“阿莱克西！”苏锦跪在他身边，心镜之力全力输出，试图将那些可怕的记忆画面从他意识中剥离。
阿莱克西咬着牙，强行将意识聚焦于矛盾涡旋。他将刚刚涌入的事故记忆，与星语者之泪中的理解，与自身作为“后来者”的视角，融合在一起，转化为一种新的波动释放出去。
那波动中包含着：“我看到了你们的错误，也看到了你们的绝望。错误带来了灾难，但初衷是为了拯救。后来的分裂、痛苦、死亡，都源自于此。但终结自己，无法纠正错误。只有继续存在，才有可能找到弥补的方法。”
这波动如清泉般流过桥体。那些因事故记忆而沸腾的痛苦，似乎被稍稍安抚。桥体的倾斜停止了，在林晚分身的太初之力和稳定锚的共同作用下，缓缓回正。
“快走！桥体的结构损伤加剧了！”林晚分身催促。
队伍加快速度，冲向对岸。最后一百米，他们几乎是奔跑着通过的。当双脚踏上相对稳定的“规则尸骸堆积区”地面时，所有人都虚脱般瘫倒在地。
回头望去，死寂之桥在虚无裂缝中微微摇曳，仿佛刚刚的惊险从未发生。但他们知道，那桥上又多了几块新的残骸——是他们刚刚留下的足迹和汗水凝结成的规则印记，成为了桥体的一部分。
三、慈悲的拒绝
规则尸骸堆积区确实相对稳定。这里就像一个巨大的垃圾填埋场，无数崩溃结构的残骸在漫长岁月中相互挤压、嵌合，形成了一个直径约五公里的、规则参数相对均匀的“孤岛”。孤岛外围，虚无裂缝环绕；头顶，破碎的规则天幕透下来自遥远稳定区的微弱光芒。
远眺号被远程操控，冒险进行了一次超短距跃迁，成功抵达孤岛与队伍会合。大家登上舰船，进行紧急休整和补给。
阿莱克西在医疗舱接受了深度意识净化。苏锦花了整整两个小时，才将他从死寂之桥上吸收的大部分死亡记忆和痛苦共鸣安全剥离、封存。他的规则共情视觉暂时关闭，以让过度疲劳的意识得到休息。
但休整时间有限。根据扫描，节点β就在孤岛的另一侧，距离约两百标准单位。而从节点α方向传来的规则震动越来越强烈——崩溃的最终海啸，正在形成。
“我们必须尽快与节点β建立接触。”林晚分身看着星图，“按照当前余波扩散速度，最多还有二十小时，规则海啸就会抵达这片区域。到那时，连这个孤岛都可能被冲垮。”
恢复了一些精神的阿莱克西坐在指挥席上，调出了之前收到的、来自节点β的意识广播记录。那平静而绝望的声音再次响起：
“……远道而来的平衡者……感谢你的努力。但请回吧。我已看清，存在本身，即是痛苦之源。我的终结，将是我对这片废墟……最后的慈悲。”
“它把自己的死亡，看作一种‘慈悲’。”阿莱克西喃喃道，“这不是简单的绝望，而是一种……经过深思熟虑的哲学结论。”
苏锦皱眉：“怎么说服一个认为‘活着就是残忍’的存在，继续活下去？这比治疗创伤难多了。”
就在这时，静默之眼承诺的最后一次简讯，以极其微弱的规则涟漪形式抵达了孤岛区域。经过解码，内容呈现在屏幕上：
“β之决定，与‘过早修复’事故中某位关键操作者的最终遗言……高度相似。小心，它的痛苦中……藏着致命的认同。”
“关键操作者……”阿莱克西回想起在死寂之桥上看到的那个实验室记忆，“那个强行启动协议的研究员？他的遗言是什么？”
数据不足，无法得知。
但线索已经足够令人不安：节点β的求死意志，可能并非源于自身的痛苦，而是“认同”了某个造成灾难的罪魁祸首的最终理念。这就像受害者最终认同了施害者的逻辑。
“出发吧。”阿莱克西起身，“无论如何，我们必须见到它，与它对话。”
远眺号再次启航，绕过孤岛，向着节点β的方向驶去。
这一次的航程相对平静。或许是因为靠近节点β，这片区域的规则被其稳定器功能部分调和，虽然依旧破碎，但至少没有逻辑寂灭带那种极端的畸变。
两小时后，节点β出现在视野中。
与节点α那种分裂心脏般的痛苦结构不同，节点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宁静。
它是一个完美的、缓慢旋转的二十面晶体结构，表面光滑如镜，散发着柔和的乳白色光芒。没有任何裂痕，没有任何痛苦痉挛的迹象。看起来，它健康、稳定、完美。
但这完美，却让人感到毛骨悚然。因为在规则共情视觉（阿莱克西谨慎地重新开启）中，阿莱克西“看到”了这个完美结构内部——那是一片绝对的、寒冷的“空”。没有痛苦，没有冲突，没有希望，也没有绝望。只有一种彻底的、了无生气的“平静”。就像一具被精心保存、没有任何腐败迹象的尸体。
“它在内部……已经‘死’了。”阿莱克西低声说，“外在的稳定运行，只是一个自动化的空壳。它的意识，已经沉浸在这种‘死亡的平静’中。”
舰船在距离节点β十公里处停下。这个距离，已经可以清晰感受到它散发出的那种“邀请终结”的氛围。
阿莱克西深吸一口气，通过舰船的外放意识接口，向节点β发送了问候：
“节点β，我们是来自织机维度的访客。我们听到了你的广播，也感受到了你的决定。但我们想与你谈谈，关于存在，关于痛苦，关于……慈悲。”
短暂的沉默后，节点β的意识回应了。它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心灵中响起，平静、温和、毫无波澜，却透着深入骨髓的寒意：
“谈话……多么奢侈的行为啊。言语，思想，情感，存在……这一切，不过是复杂系统在熵增道路上徒劳的自我欺骗。我观察了太久，思考了太久。最终明白了：最根本的慈悲，不是延续这充满痛苦与错误的闹剧，而是让它……安静地结束。”
它的“目光”聚焦在阿莱克西身上：
“平衡者……我看到了你体内的矛盾，看到了你试图调和无法调和之物的努力。我尊重这种努力，就像我尊重那些曾经试图修复摇篮的先驱。但正因为我看到了更多，我才更确信：一切平衡都是暂时的，一切修复都是表面的。系统的根本缺陷——那渴望从存在中解脱的冲动——永远存在。延续，只是延长痛苦。”
阿莱克西感到一股冰冷的逻辑力量试图渗透他的意识，那是一种试图“说服”他认同的理念流。苏锦立刻加强心镜防护。
“你认为你的终结是慈悲，”阿莱克西稳住心神，回应道，“但对那些仍想存在的呢？对那些还在努力寻找希望的呢？你的崩溃会引发连锁反应，加速更多存在的终结。这难道不是一种……强加的‘慈悲’吗？”
节点β的回应依然平静：
“他们会明白的，迟早会明白。痛苦会教会他们。而我，可以作为一个示范，一个先行者，展示一种……更优雅的退场方式。不必挣扎，不必嘶吼，只需平静地……回归虚无。这难道不是对所有仍在受苦存在的……最大仁慈吗？”
它的理念，已经形成了一套自洽的、充满悲剧美感的哲学体系。说服它，意味着要颠覆这套它可能已经坚守了千万年的信念。
而就在这时，塔尔发出惊呼：“后方！规则海啸前锋抵达孤岛区域！孤岛结构正在崩塌！海啸预计将在三小时内抵达我们这里！”
前有哲学性的绝望壁垒，后有物理性的毁灭海啸。
时间，不多了。
阿莱克西凝视着那个完美而冰冷的晶体结构，意识深处的矛盾涡旋加速旋转。星语者之泪的光芒，与碎片逻辑的演算，与烙印的情感，与他自己作为“存在者”的本能渴望，全部交织在一起。
他必须找到一条路，一条能够穿透那死亡平静、触及其核心意识的路径。
而静默之眼的警告在脑海中回响：“它的痛苦中……藏着致命的认同。”
认同了谁？那个启动过早修复协议的操作者吗？那个操作者最终又得出了什么结论？
阿莱克西隐隐感觉到，答案的关键，可能就在那份“认同”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