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克西沉默良久,才缓缓开口:“但他们最初是怀着希望的。”
“希望若建立在误解本质的基础上,便是最危险的导火索。”碎片回应,“持戒人与织梦者的分歧并非表面矛盾,而是根植于对‘现实’认知的根本性不同。秩序认为现实需要框架才能存在;可能性认为现实因超越框架而鲜活。两者都对,但试图将它们‘统一’成一个更高级的真理,就像试图将‘上下’与‘左右’统一成一个方向——最终只会得到无意义的噪声。”
航行在继续。越来越多的记忆片段涌来,但阿莱克西开始有意识地过滤,只接受关键信息,避免意识被过量的痛苦记忆淹没。苏锦通过心镜持续稳定他的情绪状态,他能感觉到她心镜上的裂痕在压力下微微扩大,但她没有丝毫退缩,将大部分负荷转移给自己承受。
三小时后,航道开始收窄。两侧的残骸密度达到惊人的程度,如同峡谷两侧堆叠的悬崖。这些残骸彼此挤压、嵌合,有些甚至生长在一起,形成连绵的、怪诞的“残骸山脉”。脓血流在此处流速加快,发出低沉的呜咽声,仿佛整片熔炉区域仍在为那场灾难而哭泣。
“即将抵达路径标识的终点。”李报告,“前方探测到巨大空洞,规则读数……极度混乱。”
先行者号缓缓驶出狭窄的“峡谷”,眼前豁然开朗。
那是一片巨大的地下空洞——如果“上下”方向在此处还有意义的话。空洞的直径至少超过五十公里,洞壁完全由层层叠叠的残骸堆积而成,那些残骸的形态比航道中所见更加扭曲、更加“有机”与“机械”的界限模糊。空洞中央,悬浮着一座破碎的、如同碎裂齿轮与枯萎心脏结合体的巨型结构——那就是“双生熔炉”的核心废墟。
而连接舰船与核心废墟之间的,并非虚空,而是“脓血之湖”。湖面广阔,黏稠的脓血在此处近乎静止,表面漂浮着大量半溶解的残骸碎块,以及……无数缓慢游动的阴影。
“检测到高活性目标。”碎片的警报在阿莱克西意识中响起,“数量……无法精确计数,至少三百以上。它们是完整的‘协议融合体’,保有基础行动能力与攻击性。”
阿莱克西凝视着那些阴影。它们形态各异,有的像多足机械昆虫与血肉触手的结合体,有的像长满晶体眼的浮游水母,有的干脆就是一团不断变换形状的规则乱流。但它们有一个共同点:都在核心废墟周围游弋,如同忠诚的、疯狂的守卫,或者说,如同被永久束缚在痛苦诞生之地的怨魂。
“我们被锁定了。”苏锦轻声说。
几乎同时,最近的三头融合体突然转向,它们的“感知器官”(可能是眼睛,也可能是某种规则扫描器官)同时对准了先行者号。一种尖锐的、充满渴望与憎恶的精神脉冲扫过舰船:
“新素材……新素材……加入融合……结束痛苦……或分享痛苦……”
“它们把我们当成了新的实验材料。”阿莱克西站起身,眼中闪过决意,“准备战斗。这不是遭遇战,而是入侵它们的‘圣地’必须支付的代价。”
先行者号武器系统全面激活,规则护盾提升至最高强度。阿莱克西意识中,祭司碎片开始预载战斗协议,星语者之泪散发出温润的光芒,为他提供对融合体行为模式的深层直觉理解。苏锦的心镜之力笼罩全舰,强化每个成员的精神防御。
第一波融合体冲了过来。它们移动的方式诡异莫测——有的在脓血中游动如鱼,有的在残骸间弹跳如蛙,有的干脆进行短距离规则跃迁,直接从一处闪烁到另一处。
战斗,在这片古老的绝望之湖上,轰然爆发。
逻辑瓦解光束交错射击,在脓血湖面炸开一团团规则湮灭的火花。融合体们发出无声的嘶吼,它们有的被光束击中,身体局部崩解,但更多的躲过攻击,用扭曲的肢体或能量触须撞击舰船护盾。护盾剧烈闪烁,规则负载指数直线上升。
“左侧护盾衰减百分之十五!”李喊道。
“继续攻击要害节点!”阿莱克西意识与碎片高速协同,瞬间标记出三头融合体的“逻辑核心”位置——那是它们体内相对稳定的协议节点,也是控制其活动的关键。舰载武器系统在他的引导下进行精准点射,一头形如巨蜈蚣的融合体被击中核心,整个身体骤然僵直,随即从内部爆发出一连串规则爆炸,化作漫天飞舞的光屑。
但更多的融合体涌了上来。它们似乎没有恐惧,只有纯粹的、机械般的执着:捕获、融合、将新样本拖入这永恒的噩梦。一头如同巨大手掌的融合体突破火力网,五指张开,狠狠抓在舰船腹部护盾上。五指前端弹出无数细小的数据探针,试图刺穿护盾、入侵舰船内部协议。
“它在尝试强制融合!”碎片警告。
阿莱克西没有慌乱。他将意识聚焦于星语者之泪,主动释放出之前从记忆片段中感知到的、属于“双生熔炉”实验的特定规则签名——那种秩序与可能性强行融合产生的、独一无二的“矛盾共鸣”。
共鸣扩散。
那只“手掌”融合体突然僵住。它的探针停止了穿刺动作,整个身体开始剧烈颤抖,内部传出混乱的精神脉冲:
“识别……同类签名……但不同……矛盾……错误……”
它在“困惑”。阿莱克西释放的签名让它误认为先行者号是“实验产物”,但舰船完整独立的结构又与它认知中的“融合体”不符。这种认知冲突触发了它底层协议的逻辑混乱。
“就是现在!”阿莱克西喝道。
一道加强版逻辑瓦解光束精准命中它的核心。手掌融合体炸裂开来,残骸坠入脓血湖。
“这个方法有效!”苏锦通过心镜传来赞赏,“但能持续多久?”
“不会太久。”阿莱克西喘息着回答。主动释放那种矛盾共鸣对他的意识负担很大,而且随着使用次数增加,融合体可能会“适应”或产生新的判断逻辑。“必须尽快突破包围,靠近核心废墟。碎片,分析最短突破路径!”
“正在计算……路径已标记。但需要舰船进行高风险机动,且会暴露侧翼三秒。”
“执行。”
先行者号猛然加速,不再与融合体纠缠,而是向着碎片标记的路径疾冲。舰船如同利刃切开脓血,两侧融合体疯狂追击,火力全开轰击护盾。护盾能量指数急剧下降:百分之七十、百分之六十、百分之五十……
“护盾即将过载!”警告红光在舰桥闪烁。
“还有八百米!”李吼道。
就在此时,核心废墟深处,突然传来一道深沉、缓慢、仿佛压抑了无数岁月的——
叹息。
那声音并非通过空气传播,而是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深处响起。如同巨石坠入古井,如同枯骨摩擦岩壁,带着无尽的疲惫、悲伤,以及……一丝难以察觉的“好奇”。
追击的融合体们同时停滞了动作。
它们悬浮在脓血中,转向核心废墟方向,身体微微颤抖,仿佛在聆听、在服从某种更高位的指令。
先行者号趁此间隙,冲破最后一段距离,舰首轻轻抵在了核心废墟边缘一处相对平坦的残骸平台上。
护盾能量最终定格在百分之十八。
舰桥内一片寂静,只有急促的呼吸声与系统冷却的嗡鸣。窗外,数以百计的融合体在远处徘徊,却不再靠近,只是用它们扭曲的“眼睛”静静注视着这艘闯入圣地的外来舰船。
而那声叹息的余韵,仍在意识深处缓缓荡漾。
阿莱克西望向废墟深处。那里黑暗浓重,但在星语者之泪的感知中,他能“看”到一团庞大、复杂、充满矛盾但尚未完全疯狂的意识聚合体,正从漫长的沉睡中……缓缓苏醒。
沉默观测者,开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