幽蓝色晶体的记录影像消散后,洞穴内残留着一片沉重的静默。那句“理念本身拒绝被统一”如同冰冷的铭文,刻在每个队员的心头。
“上方入口,热信号增多,至少五个单位正在下降。”负责警戒的李压低声音,手持扫描仪,屏幕上跳动着代表生命与规则活动的光点,“下降速度很快,预计九十秒内抵达我们这一层。”
没有时间沉浸于历史的叹息。阿莱克西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意识深处因过度使用能力而产生的眩晕与钝痛。稳定度76%——这个数字像一根细刺,提醒他必须谨慎使用力量。
“按地图走,去机库入口。”他的声音恢复了一贯的冷静,“李,你带路。苏锦,注意后方精神探测。所有人,保持规则静默状态,尽可能隐藏我们的存在签名。”
小队迅速离开临时防御点,向洞穴另一端那片深不见底的黑暗进发。地图显示,穿过这片约三百米长的天然洞穴后,会抵达一处人工修整的通道,通道尽头便是“原型机库”的正式入口。
洞穴地面崎岖不平,布满了崩落的岩石和干涸的、颜色诡异的能量沉淀物。两侧岩壁上,更多的规则晶体星星点点地闪烁着,像无数只沉默的眼睛,注视着这群匆匆而过的后来者。阿莱克西能感觉到星语者之泪与这些晶体之间微弱的共鸣,它们都承载着过去的碎片,但他现在没有时间停下来聆听。
行进中,祭司碎片的声音在意识中响起,带着分析后的凝重:“通过对已获取记录碎片与环境规则的交叉分析,‘最终融合协议’启动前后的时间线已初步重构。崩溃并非一蹴而就,而是经历了数个阶段的加速恶化。”
碎片将一段整理后的时间轴投射到阿莱克西的意识视界:
阶段一(崩溃前72小时): 核心递归悖论突破约束场,开始污染外围控制系统。实验团队内部就是否中止产生严重分歧。持戒人系主张加强秩序镇压;织梦者系主张引入更多可能性以“稀释”悖论。争论未果。
阶段二(崩溃前48小时): 部分早期融合体出现“逻辑反噬”现象,开始无差别攻击设施。应急防御协议启动,但效果有限。总指挥(身份未知,疑似高阶持戒人-织梦者联合职位)力排众议,批准启动“最终融合协议”的准备工作。
阶段三(崩溃前24小时): 最终协议准备就绪。该协议旨在动用熔炉全部能量,进行一次“决定性融合”,目标不是调和理念,而是强行创造一种全新的、覆盖性的“元逻辑”,以期将秩序与可能性都纳入其下。反对声浪被紧急状态权限压制。
阶段四(崩溃前6小时): 协议启动。初期似乎出现短暂稳定,但旋即检测到“元逻辑”自身出现不可解的自指矛盾——它试图定义“定义”本身,导致无限递归。失控开始。
阶段五(崩溃瞬间): 元逻辑崩解,释放出毁灭性的“概念辐射”。所有参与协议的系统、人员、融合体被波及。痛苦、混乱、存在性危机全面爆发。“沉默观测者”启动静默协议,锁定全场。
阶段六(崩溃后至今): 静默场维持,时间近乎凝固。部分深埋设施(如原型机库)因隔离措施较强,受损相对较轻,但内部情况未知。
“那个‘最终融合协议’,就是试图用更大的锤子去砸碎原本就砸不碎的石头。”阿莱克西在心中对碎片说,“结果只是把锤子和石头一起炸成了碎片。”
“逻辑上准确。”碎片回应,“但值得注意的是,观测者提到原型机库保存的是‘元协议蓝图’,即最初的设计版本,而非后来那个孤注一掷的‘最终融合协议’。蓝图可能包含更基础、更原始的理念构思,或许……也包含了早期发现但被忽略的问题。”
谈话间,小队已接近洞穴尽头。前方出现人工开凿的痕迹,粗糙的岩壁被平整的合金板材覆盖,形成一个约三米宽、四米高的通道入口。入口处有一道厚重的闸门,但闸门扭曲变形,卡死在半开状态,仅容一人侧身通过。门上残留着巨大的撞击和撕裂痕迹,像是被什么庞然大物从内部硬生生撞开。
“通过痕迹分析,造成此门损坏的生物或实体,体积庞大,力量惊人,且具有高规则腐蚀性。”碎片警告,“时间发生在崩溃后不久。它可能仍在前方。”
小队谨慎地依次通过闸门缝隙。门后是一条向下倾斜的金属通道,通道内照明系统完全失效,只有防护服自带的照明光柱切割开浓稠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更陈腐的气味,混合着机油、臭氧和一种难以言喻的、类似古老电子设备长期静置后产生的“金属疲倦”气息。
通道两侧的墙壁上,开始出现一些模糊的标识和指示牌,使用的是“摇篮”早期通用语。阿莱克西辨认出其中几个:“主试验区方向”、“能源核心管制区”、“原型机库 - 授权人员仅限”。
他们正在接近目标。
突然,苏锦猛地停下脚步,手按住额头:“等等……有声音。不是物理声音,是……精神层面的‘噪音’。”
阿莱克西也立刻察觉到了。一种低沉、持续、充满无尽疲惫与单调重复的“嗡鸣”感,如同生锈的齿轮在空转,如同卡死的唱片在循环同一小节,正从通道深处传来。这声音直接作用于意识,让人产生烦躁、困倦、思维迟滞的感觉。
“是那个‘看守者’?”李问道,举起武器警惕地指向黑暗深处。
“很可能。”阿莱克西尝试用星语者之泪去感知,但反馈回来的信息模糊不清,如同一团被搅浑的水,“它的意识状态……很奇怪。不像融合体那样充满痛苦和疯狂,也不像完整生命那样鲜活。更像是一种……固化的、不断重复某种简单指令的‘程序回响’。”
他们继续前进,那精神噪音越来越清晰。同时,通道开始出现分支,地图显示他们需要向左转。就在拐角处,他们有了新的发现。
一具保存相对完好的尸体。
他身穿银白与淡蓝交织的研究袍,背靠着墙壁坐在地上,头颅低垂。他的身体没有明显的外伤或融合痕迹,但皮肤呈现出一种不自然的灰白色,像是所有的生命力都被抽干了。他的双手紧紧抱着一台小型数据终端,终端屏幕早已黯淡,但外壳上一个红色的“紧急存储”指示灯,居然还在以极其缓慢的频率闪烁——每隔十几秒,才微弱地亮起一下。
“还有极其微弱的能量残留。”李检查后说,“这终端……可能还在最低功耗维持模式。”
阿莱克西蹲下身,小心翼翼地取过数据终端。终端外壳冰冷。他尝试用防护服接口连接,发现协议兼容性极低,但祭司碎片迅速介入,开始进行协议翻译和逆向供电。
几秒钟后,终端屏幕亮起,显示出最后存储的一段音频日志文件,标注时间为“崩溃瞬间-静默协议启动前17秒”。
阿莱克西点开了播放。
一个极度沙哑、充满恐惧与绝望的男声响起,语速极快:
“我是原型机库二级维护员科恩。它们进来了……从下层试验区上来的那些东西……它们撞开了隔离门,正在啃食机库的防御屏障!能源核心的输出在暴跌,备用系统撑不了几分钟!”
背景传来巨大的撞击声和金属扭曲的呻吟。
“总指挥命令我们……不惜一切代价保护‘元初蓝图’和‘守炉者’。但蓝图是死的,守炉者……它还没醒!唤醒协议失败了,或者它根本不想醒!”
又是一声更剧烈的撞击,伴随着某种尖锐的、非人的嘶鸣。
“屏障要破了!我们……我们决定执行最后预案。把蓝图核心数据导入守炉者的底层协议循环,用我们的生命能量……强行给它一个‘守备’的初始指令设定。至少……至少让它知道要保护这里……直到……”
声音突然被一阵震耳欲聋的破碎声和惨叫打断。音频中只剩下混乱的噪音,持续了大约五秒,然后,一个截然不同的、平稳但空洞的电子合成音插了进来:
“检测到生命能量注入……指令接收:‘守护原型机库,禁止未授权访问’……协议激活。开始清除入侵单位。”
音频到此结束。
“守炉者……”阿莱克西缓缓站起,“就是那个看守者。它不是自然意识,是被那些垂死的研究员用生命能量和最后指令‘催生’出来的守护程序。它的核心指令就是‘守护’和‘禁止未授权访问’。”
“那我们算‘授权’吗?”一名护卫队员紧张地问。
“显然不算。”苏锦摇头,“那些研究员恐怕自己都来不及设定授权名单。”
“而且它被设定了‘清除入侵单位’。”李补充道,“不管我们是谁,只要试图进入机库,都会被它视为敌人。”
难题摆在了面前。前方是一个被强大、古老且很可能敌对的守护程序控制的机库入口。后方,干预者的追兵正在逼近。
就在这时,后方通道远处,传来了清晰的、金属靴底撞击地面的声音,以及紫红色能量武器特有的低频嗡鸣。
“他们追上来了!”负责断后的护卫队员急报,“距离约两百米,速度很快!”
前有狼,后有虎。
阿莱克西的目光投向通道深处,那精神噪音传来的方向。星语者之泪微微发烫,传递来一种模糊的、非敌意的“关注感”。守炉者似乎也察觉到了新的“入侵者”,但它的反应并不像对当年那些融合体那样充满攻击性,反而带着一种……审视?
“或许,我们不是它概念中的‘入侵单位’。”阿莱克西脑中闪过一个念头,“碎片,分析音频中‘入侵单位’的特征描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