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行者号的医疗舱内弥漫着消毒液、纳米修复凝胶和微弱能量场的混合气息。柔和的白光从舱顶均匀洒下,照亮了并排排列的四个医疗维生舱。其中三个舱盖已经打开,李和两名护卫队员正由医疗机器人进行着最后的伤口处理和外骨骼固定。李的腿伤最重,但先进的骨骼重塑技术和神经接续已经让剧痛消退,取而代之的是深层组织再生带来的麻痒感。两名护卫队员的规则辐射灼伤和轻微神经麻痹也在快速好转。
第四个维生舱,也是最大的那个,舱盖仍然闭合着。淡蓝色的营养液和修复雾在舱内缓缓循环,包裹着一个身影——阿莱克西。他双目紧闭,表情平静,但眉头偶尔会细微地蹙起,仿佛在沉睡中仍对抗着什么。舱体外部显示屏上,复杂的生理和意识参数在不断跳动,大部分指标正在缓慢但稳定地回升,唯有代表“意识稳定度”和“规则协调性”的两条曲线,依旧在低位徘徊,波动不止。
苏锦坐在维生舱旁的观察椅上,身上披着保温毯,手里捧着一杯热营养剂。她的脸色依旧苍白,但比刚上船时好了许多。心镜上的裂痕无法通过常规医疗手段修复,只能依靠自我温养和时间。她的目光没有离开阿莱克西,眼神中混杂着疲惫、担忧,以及一丝劫后余生的放松。
医疗舱的门无声滑开,林晚的身影出现在门口。她并非本体,而是一个能量凝聚度极高的投影,足以在物质层面进行精细操作和感知。她先是向苏锦微微点头,然后走到阿莱克西的维生舱前,伸出手指,隔着舱盖虚点几下,调出了更详细的数据流。
“意识稳定度49%,涡旋结构存在多处‘概念性皲裂’,修复进度缓慢。星语者之泪共鸣活性偏低,但核心完好。祭司碎片……能量水平极度低下,处于强制休眠保护状态。”林晚的声音平静,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他在深层承受的规则冲击和意识负荷远超预估。更麻烦的是,有某种外源的……‘印记’或‘共鸣’,正在与他受损的涡旋结构缓慢结合。来源是那个‘寂静之种’。”
苏锦放下杯子,看向林晚:“结合?会有危险吗?那个东西……在废墟里救了我们很多次。”
“危险与否,取决于结合的方式和结果。”林晚的投影指尖流淌出细微的太初之力银丝,探入维生舱的数据接口,进行更深层的扫描,“初步分析,这种‘结合’更像是……一种高维度的‘适应性浸润’。寂静之种蕴含的‘平衡’概念,正在尝试‘修补’或‘重塑’阿莱克西涡旋中因强行统合对立理念而产生的结构性损伤。这个过程本身具有潜在的修复性,但也可能改变涡旋的某些本质属性。关键在于,主导权在谁手中。”
她收回银丝,目光转向苏锦:“你一直和他意识连接紧密,有没有感觉到他自身意识对这种‘浸润’的倾向?是排斥,接纳,还是……无意识的引导?”
苏锦闭上眼,回忆着穿越乱流区时阿莱克西的状态,以及更早时他主动引导寂静之种力量的情景。“他……在主动尝试理解和运用那种平衡之力。在乱流区,他不是被动承受保护,而是在感受规则流,然后引导寂静之种发出相应的波动去‘疏导’。虽然很艰难,但他一直在尝试‘掌控’而非‘被改变’。”
林晚眼中闪过一丝赞许:“那就好。主动的适应和理解,比被动的侵蚀要安全得多。这或许也是‘平衡’之路的本意——不是成为某种固定模式的傀儡,而是在理解规律的基础上,成为规律动态的一部分,甚至……引导者。”
她顿了顿,接着说:“寂静之种本身的状态也很奇特。它现在被存放在舰上的高规格隔离箱里,但即使有层层屏蔽,它依然在散发一种极其微弱、但范围惊人的‘和谐场’。不是力量场,更像是一种……‘氛围’或‘基调’。舰船内部的规则背景噪音降低了0.7%,几个原本有细微参数漂移的非关键系统自动稳定了下来。连船员们反馈,焦躁感和疲惫感都有所减轻。”
“它……在影响整个环境?”苏锦有些惊讶。
“是的,以一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非强制性的方式。”林晚点头,“太初之源初步接触了它,反馈回来的信息是……‘亲切’、‘同源但更古老’、‘种子而非大树’。我们推测,它可能是某个早已失落的、专注于‘协调与平衡’的古老文明的技术遗物,其理念或许正是‘织网者’网络追求的终极形态的雏形,甚至原型。”
这个推测意义重大。如果寂静之种代表的“平衡”路径,与织网者网络的优化目标同源,那么它可能为人类文明在K-719气泡内构建更稳定、更具适应性的生存环境提供关键思路。
就在这时,先行者号的舰桥发来通讯请求。林晚的投影接收,舰长略显紧张的声音传来:“林晚女士,苏锦女士。我们后方约0.3光分(约540万公里)处,检测到间歇性规则尾迹,特征与干预者高速舰艇吻合。对方似乎锁定了我们脱离熔废墟时留下的微弱轨迹,正在加速追赶。预计四小时后进入理论攻击半径。”
该来的还是来了。
“能摆脱吗?”林晚问。
“我方引擎状态良好,但对方速度似乎更快一筹,且具有某种未知的空间扰动能力,常规跃迁可能被干扰。我们正在尝试变更航线,利用前方一片小行星带和规则辐射区进行隐蔽和机动。但不敢保证完全甩掉。”舰长回答。
“优先确保航向织机维度,在绝对必要前避免接战。”林晚指示,“随时报告对方动态。”
通讯结束。医疗舱内的气氛重新凝重起来。
“他们果然不肯罢休。”苏锦握紧了手中的毯子。
“寂静之种,还有阿莱克西在机库可能获取的其他信息,对他们而言价值巨大。”林晚冷静分析,“不过,既然只是追踪而非前方拦截,说明他们在熔炉区域的兵力也并非无限,或者有其他顾忌。对我们来说,这是机会。”
她看向维生舱中的阿莱克西:“他的恢复还需要时间。苏锦,你也需要休息。追兵的事情,交给舰长和我们。你们现在的任务是尽快恢复状态。”
苏锦知道林晚说得对,点了点头。林晚的投影微微闪烁,随即消散,显然将注意力转向了协助航行和应对追踪者。
先行者号开始了一系列复杂的机动。舰体微微震颤,转向系统全功率运作,划出一道弧线,向着预定的小行星带驶去。舰内灯光调暗,非必要系统进入静默,尽可能降低规则特征信号。
时间在静谧与潜在的危机感中流逝。
阿莱克西的意识,则在维生舱的深度修复液中沉沉浮浮。
他感觉自己仿佛飘荡在一片温暖的、银蓝色交织的海洋中。没有边界,没有上下,只有缓慢流淌的、充满秩序美感的银色光流,和灵动变幻、蕴含无限可能的淡蓝色光晕。两者并行不悖,交织缠绕,却又清晰地区分彼此,形成一种动态的、和谐的平衡。
这里很安全,很舒适。伤痛在消弭,疲惫在褪去。
但渐渐地,海洋深处开始浮现出别的景象。
那是一座……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殿堂。它并非由砖石构成,其“结构”似乎是凝固的几何真理与流动的可能性概念共同编织而成。巨大的、完美对称的几何形体——立方体、球体、正四面体——悬浮在虚空,表面流淌着变幻的星河与逻辑符文。而在这些稳固的几何之间,是如同活物般蜿蜒流淌的“可能性之河”,河水清澈见底,映照出无数种未来的、过去的、乃至从未发生过的光影片段。几何的“静”与河流的“动”,在此处达成了一种超越凡俗理解的完美共生。
阿莱克西的意识被吸引,缓缓“飘”向这座殿堂。他没有实体,只是一个观察的点。
殿堂中央,有一个模糊的光影。它没有固定的形态,时而像是一个由光线勾勒的人形轮廓,时而散开成一片旋转的符号云,时而又凝聚成一团静谧的黑暗。当阿莱克西的意识靠近时,那光影稳定了下来,化作一个简单的、中性的光之人形,与熔炉核心中沉默观测者的形态有些相似,但更加……古老,更加深邃,也更加“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