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入“静寂涡流”内侧区的航程,如同驾驶一叶扁舟闯入由无形的刀锋与烈焰构成的炼狱。“潜渊者”号那经过强化的动态规则外壳,此刻发出持续不断的、仿佛金属被极限拉伸的细微呻吟。外部,早已不是虚空,而是彻底沸腾的规则冲突海洋。
阿莱克西的规则通感全开,他的视野中充斥着狂乱到令人晕眩的色彩与形态。银白色的“秩序锋刃”与暗金色的“可能性湍流”不再是凝固的化石,而是活了过来,它们互相切割、吞噬、湮灭、又再度重生,形成永无止境的毁灭循环。每一次碰撞都激发出足以撕碎常规物质的规则闪光和概念层面的尖啸。舰船必须像在雷区中跳舞般,精确地寻找到那些稍纵即逝的、冲突稍弱的“缝隙”或“涡流间歇”,才能艰难地向前挪动。
苏锦的心镜之力化作一层坚韧而敏感的精神滤网,包裹着舰桥内的所有人,过滤着外界狂暴规则冲突带来的精神污染——那不仅仅是噪音,更是无数远古理念彻底破碎、陷入疯狂后留下的永恒哀嚎与怨毒碎片。她的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心镜虚影上的裂痕在持续高压下微微发光,仿佛在警示着极限。
李的双手稳定地握着操控杆,但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他必须将阿莱克西通过规则通感“看到”的路径,瞬间转化为精确的舰船操控指令,任何延迟或误差都可能导致舰船被卷入无法逃脱的规则乱流旋涡。赵铭和陈薇则全力监控着舰船每一寸外壳的规则负荷、能量护盾的波动,以及任何可能预示更大灾难的环境异动。
“左舷十五度,规则锋刃交汇点,强度九级,三秒后爆发!”阿莱克西的声音紧绷,如同最细的弓弦。
李毫不犹豫,舰体猛地侧滑,一道无声但足以扭曲视界的银金交错的闪光,几乎是擦着舰腹掠过,击打在后方一片冲突废墟上,引发连锁的小规模湮灭。
“正前方,湍流间歇,持续约一点五秒,宽度仅够通过!”阿莱克西再次预警。
“潜渊者”号如同离弦之箭,抓住那短暂到近乎不存在的平静窗口,倏地穿过。身后,两股更庞大的冲突乱流轰然对撞,将刚刚的路径彻底抹除。
导航变得近乎不可能。星图在这里完全失效,只有阿莱克西的规则通感和与两枚密钥碎片的共鸣,如同黑暗中的罗盘,隐隐指向涡流深处某个散发着微弱“协调”回响的方向。那便是“静止点”的可能方位。
随着时间的推移,阿莱克西发现,自己意识中两枚密钥碎片的共鸣,不仅是指引,更像是一种“护身符”。当舰船不可避免地擦过一些较弱的冲突余波时,密钥散发出的温和平衡场,能奇迹般地“抚平”部分最尖锐的规则侵蚀,为舰船争取到宝贵的修复和缓冲时间。但这种庇护并非无限,他能感觉到怀中的密钥容器正在持续消耗着能量,共鸣的强度也在缓慢减弱。
“检测到规则结构趋向性变化!”陈薇突然喊道,声音带着一丝希望,“前方冲突烈度频谱出现周期性衰减峰值!间隔大约……三百秒一次!峰值期间,冲突强度下降约40%!”
“是‘静止点’的呼吸效应!”李精神一振,“我们找对方向了!朝着峰值最明显的区域前进!”
利用这周期性的“喘息”机会,“潜渊者”号的推进速度快了一些。周围的冲突景象开始出现微妙变化。那些狂乱的银白与暗金不再均匀分布,而是开始围绕着某个无形的中心旋转、沉淀,形成一种诡异的、缓慢运动的“风暴壁”。他们正接近风暴之眼。
终于,在一次强烈的冲突峰值过后,前方豁然开朗。
“潜渊者”号如同穿过一层粘稠的水膜,闯入了一片截然不同的空间。
这里便是“静止点”。
然而,眼前的景象与预想中的平静“台风眼”大相径庭。这里没有光明的庇护所,只有一片直径约数公里的、充斥着灰暗与死寂的球形空间。空间的内壁,便是那缓缓旋转、厚重如实质的冲突风暴壁,将内外隔绝成两个世界。
而“静止点”内部,并非空无一物。
地面(如果那能称为地面)是由无数种不同材质、不同规则属性的碎片强行“焊接”而成的、凹凸不平的诡异平面,像是将无数场战争的残骸不分青红皂白地熔铸在一起。空中,漂浮着大大小小、形态各异的“规则凝块”,它们像失去生命的标本,保持着冲突瞬间最狰狞的姿态,却凝固不动。空气中弥漫着一种令人窒息的“寂静”,那是所有活力、所有变化被彻底抽干后留下的绝对空虚。
最引人注目的,是空间中央,一座由这些“焊接碎片”和“规则凝块”堆砌而成的、歪斜扭曲的“殿堂”状结构。它毫无美感,更像是一座由疯狂与痛苦自行堆砌的坟冢。殿堂“门口”,散落着一些相对较新的金属碎片和能量残留痕迹——正是之前发现的不明尾迹主人所留。
而在那扭曲殿堂的深处,一点黯淡的、不断明灭的淡银色光芒,如同风中残烛,艰难地闪烁着。
那便是“信息流转密钥”的核心。
但它的状态极其糟糕。在阿莱克西的规则通感中,那点淡银色光芒被无数道紫黑色的、如同血管或锁链般的污浊纹路死死缠绕、侵蚀着。这些紫黑色纹路散发着浓郁的“冲突余波”污染气息,充满了恶意、偏执和彻底否决的意味,不断试图侵入、扭曲、窒息那点代表“流转”与“连接”的古老光芒。密钥核心本身的光芒已经微弱到几乎熄灭,其内部原本应流畅运转的信息网络模型,现在也支离破碎,运行滞涩。
“它……快被‘毒’死了。”苏锦通过心镜感知,声音带着痛惜,“那些紫黑色纹路,是高度浓缩的、纯粹的‘否定’与‘冲突’意念结晶。它们正在从规则层面‘谋杀’这个密钥的核心功能。”
阿莱克西能清晰地感受到怀中两枚密钥碎片传来的、充满焦急与悲伤的共鸣脉动。它们能感受到同源的“兄弟”正在垂死挣扎。
“那些痕迹……”赵铭指着殿堂门口的新鲜碎片,“至少有两批不同的访客。一批的技术痕迹更接近我们之前遇到的那个‘观察者’,但更加凌乱和……仓促?像是遭遇了什么意外。另一批……”他蹲下,用仪器扫描一片焦黑的装甲碎片,“规则腐蚀特征……与干预者的异化秩序技术有70%的吻合度,但更加粗糙和狂暴,像是某种……未完全控制的实验体或前驱单位。”
干预者也来过,而且可能留下了什么东西。那个“观察者”派系(可能是“帷幕之眼”的其他单位)似乎遭遇了麻烦。
“没有织梦者极端派的痕迹吗?”李问。
“目前没有直接发现,但……”陈薇调取环境规则扫描数据,“整个‘静止点’的空间结构,存在一种极其隐晦的、持续性的‘编织’与‘解构’双向作用的痕迹,非常古老,像是烙在空间基底上的伤疤。这或许就是‘帷幕之眼’提到的‘织梦者极端派’在远古时期活动的残留影响。”
情况比预想的更复杂。被污染濒死的密钥核心、可能潜伏的干预者残留单位、古老织梦者极端派留下的环境诅咒、以及“帷幕之眼”单位可能遭遇的未知危险。
“我们必须尝试净化它。”阿莱克西看着那点微弱的淡银光芒,语气坚决,“它是‘信息流转’的关键,没有它,完整的‘协调协议’就无法建立,我们手中的两块密钥也无法发挥全部潜力。而且……我能感觉到,它在‘呼唤’我们。”
“怎么净化?”苏锦问,“那些紫黑色污染看起来非常顽固,直接接触风险极大。”
阿莱克西沉思着,感受着自身与两枚密钥的共鸣。“或许……不需要直接接触核心。我们可以尝试在这里,利用我们手中两枚密钥的完整协同场,构建一个临时的、强大的‘平衡净化域’,覆盖整个殿堂区域。用纯粹的、积极的‘协调共存’之力,去中和、驱散那些负面的‘冲突否定’污染。就像用阳光驱散阴影。”
这是一个大胆的计划。构建如此大范围的净化域,需要阿莱克西全力引导两枚密钥的共鸣,并需要苏锦用心镜之力稳定场域结构,防止被外部污染反冲。同时,李和赵铭必须警戒可能来自外部风暴壁或殿堂内部残留危险的袭击。
“开始准备。”阿莱克西没有犹豫,“李,寻找最有利的舰船停泊位置,确保能随时机动和提供火力掩护。赵铭、陈薇,布设便携式规则稳定锚点,辅助净化域成型。苏锦,准备心镜同步。”
小队迅速行动起来。“潜渊者”号小心地降落在殿堂前方相对平坦的区域。赵铭和陈薇将几个足球大小的银色装置投射到殿堂周围关键位置,装置展开,散发出稳定的规则梳理波纹。
阿莱克西和苏锦走出舰船,踏上那冰冷怪异的“地面”。阿莱克西将装有寂静之种和暗金晶体的容器取出,捧在手中。苏锦站在他身侧,双手虚按,淡蓝色的心镜虚影完全展开,如同最纯净的水晶穹顶,将两人和前方的殿堂笼罩在内。
阿莱克西闭上双眼,意识彻底沉入与两枚密钥的共鸣之中。他不再仅仅是指引或借用,而是将自己变成了共鸣的“枢纽”和“放大器”。银蓝色的动态平衡之力与暗金色的结构稳定之力,如同两条温顺的巨龙,在他的意识场中盘旋、交织,然后通过他的引导,如同奔涌的江河,注入到苏锦用心镜之力构建的稳定框架中。
一个以他们为中心、淡银蓝与暗金交织的、充满生机与和谐感的球形力场,开始缓缓扩张,如同滴入污水的净化剂,坚定地向着扭曲的殿堂推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