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四小时的倒计时归零时,阿莱克西正站在突击艇“暗影针”的狭窄战术舱内。
这艘船经过特殊改装:外壳覆盖着多层吸波材料和规则迷彩涂层,引擎喷口被调制成与背景辐射近乎一致的频率,就连船体形状也设计成不规则的多面体,以最小化扫描截面。舱内挤满了全副武装的特遣队员,每个人都沉默地检查着装备,空气中弥漫着能量电池的臭氧味和神经抑制剂的淡淡甜香。
罗兰坐在阿莱克西对面,正用一块软布擦拭着他的近战武器——那是一把造型诡异的双刃短刃,刀刃呈半透明,内部有流体般的光在流动。叶琳靠在舱壁,眼睛闭着,但阿莱克西能感觉到她通过狙击步枪的瞄准系统在进行远程校准练习。
苏锦坐在阿莱克西身旁,呼吸轻缓。她的双手平放在膝盖上,掌心向上,指尖有几乎看不见的微光在流转——那是心镜之力在高度专注状态下的外在表征。她已经保持这个状态十七分钟,过滤着突击艇外部不断掠过的规则噪音。
“距离第一跳跃点还有三十秒。”驾驶舱传来飞行员压低的声音,“干扰舰已就位,三秒后释放第一批假目标。”
阿莱克西通过神经连接接入战术网络。全息投影在他视野中展开,显示着整个作战区域的实时态势:代表三艘干扰舰的蓝色三角正从三个方向接近“沉寂回响”据点,而据点的防御网络开始响应,数十个红色光点从据点表面浮现,开始向外围移动。
“假目标释放。”
虚空中,三组能量信号突然爆发,模拟出中型舰队的跃迁余波和火力预热特征。据点的反应几乎是立即的:超过一半的防御单位改变航向,朝假目标区域合围。而在据点另一侧,第七防御扇区的巡逻密度下降了37%。
“缺口出现。”罗兰睁开眼睛,他的瞳孔里倒映着数据流,“窗口期预估八分钟。”
“暗影针”在此时启动短距跃迁。没有常规跃迁的光爆和能量涟漪,只有一阵轻微的时空扭曲感,像是穿过一层粘稠的水膜。三秒后,外部监视器显示的画面变了:他们已身处一片巨大的结构阴影中,前方六百米处,“沉寂回响”据点的外壁如同漆黑的悬崖般耸立。
那壁面并非金属或岩石,而是一种暗沉的、仿佛能吸收光线的复合材料。表面布满几何纹路,那些纹路在缓慢蠕动,像有生命般。更诡异的是,壁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会出现一片模糊的区域——像是玻璃上的雾气,又像是空间本身的褶皱。
“那就是‘镜子’技术的次级体现。”祭司碎片的声音在阿莱克西意识中响起,“壁面嵌入了被动式反射层,能扭曲接近者的感知,并反馈给内部监控系统。常规隐形手段在这里效果会衰减60%以上。”
“苏锦?”阿莱克西低声问。
“感觉到了。”苏锦睁开眼睛,她的瞳孔此刻呈现出一种奇异的银灰色,“壁面在‘回响’……不是主动扫描,更像是一种……触须。它在感知空间的‘平整度’,任何不自然的规则弯曲都会触发警报。”
“解决方案?”
“用相反的弯曲抵消。”苏锦的手指在空中虚划,一条复杂的波形图出现在她的个人显示器上,“罗兰队长,你们的潜行斗篷可以生成局部规则场,我需要你们将场强调整到这个参数,相位偏移设置为负0.3弧度。”
数据通过战术网络同步传输。罗兰迅速向小队下达指令,十二名渗透组成员调整装备。阿莱克西看到他们的身影变得更加模糊,不是视觉上的隐形,而是仿佛与周围空间“融合”了——那不是简单的光学迷彩,而是让自身存在的规则特征暂时与背景协调。
“暗影针”悄无声息地贴靠到壁面预定位置。舱门以毫米级的速度滑开,没有气压泄漏,没有机械噪音。罗兰第一个跃出,他的身影在触碰到壁面的瞬间就像融入水面的墨滴般消失。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
阿莱克西和苏锦在第六序列跳出。穿过舱门的瞬间,阿莱克西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外部空间的规则密度比舰内高了至少两个量级,仿佛跳进了粘稠的液体中。他的身体自动调整,四枚密钥的共振场微微扩张,抵消了大部分不适。
壁面近看更加诡异。那些蠕动的纹路其实是无数微小的镜面单元,每个单元都在以不同的角度缓慢旋转,反射着虚空中的微弱星光,形成一片令人不安的闪烁光斑。苏锦所说的“触须”感在这里尤为明显:阿莱克西能感觉到某种无形的探查扫过他的体表,试图解读他的规则特征。但密钥共振场像一层光滑的壳,让那些探查滑开了。
罗兰已经抵达预定突破点——一个结构接缝处,这里的镜面单元密度较低。他从腰间取下一个手掌大小的装置,贴在壁面上。装置发出几乎听不见的高频振动,壁面材料开始局部软化、液化,露出下方复杂的管线层。
“结构解析完成。”罗兰通过加密频道汇报,“三层复合装甲,中间夹着能量导管和监控纤维。需要同时切断十七根感应线,误差不能超过0.1秒,否则会触发结构性警报。”
“交给我。”叶琳的声音从频道传来。她并未进入据点,而是在外部一处浮动残骸上建立了狙击点。此刻,她的步枪枪口不是发射实体弹药,而是一束极细的相干光束。
“三、二、一,切割。”
十七束肉眼不可见的激光同时命中。壁面上出现一个规整的圆形切口,直径刚好容一人通过。切下的部分被罗兰用吸附装置轻轻取下,露出内部黑暗的通道。
“第一屏障解除。内部空气成分:氮氧基础,但含有高浓度惰性规则粒子,对主动扫描有强烈干扰。”罗兰率先钻入,他的身影被黑暗吞噬。
阿莱克西紧随其后。
通道内部比预想的更狭窄,只能弯腰前行。墙壁是同样的暗沉材料,但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膜状的发光苔藓,发出幽蓝的冷光,勉强照亮前路。空气中有种奇怪的甜腥味,像是某种有机溶剂混合了铁锈。
苏锦一进入就皱起眉:“这里的规则……在‘折叠’。”
“解释。”阿莱克西一边前进一边问。
“空间本身的结构不是均匀的。有些区域规则密度高,有些低,而且这些区域在缓慢移动。”苏锦的手指在虚空中划过,阿莱克西看到她的指尖拖出淡淡的光痕,那些光痕在某些位置会扭曲、断裂,“就像……整个据点内部是一个动态的迷宫,墙壁可能不是固定的。”
仿佛为了印证她的话,前方通道突然传来一声轻微的摩擦声。罗兰举起拳头示意停止。几秒后,他们右侧的墙壁开始无声地滑动,原本的通道分出一条岔路,而他们所在的通道宽度缩减了三分之一。
“结构重组。”罗兰低声咒骂,“频率比预估高了40%。所有人注意,相邻队员保持物理接触,防止有人被隔离。”
小队继续前进。随着深入,那种诡异的“折叠”感越来越强烈。阿莱克西不止一次看到通道在前方突然弯曲成不可能的角度,或者天花板在视线中分裂成双重影像。他的密钥共振场持续抵消着这些扭曲,但能感觉到负荷在缓慢增加。
“能量读数上升。”祭司碎片报告,“我们正在接近第一个能源节点。根据模型,节点周围通常有防御构造体巡逻。”
话音刚落,前方通道拐角处传来规律的金属敲击声——不是脚步声,更像是某种多足生物关节摩擦的声音。罗兰打出战术手势,小队迅速分散到通道两侧的凹陷处。
那东西从拐角探出时,阿莱克西的第一反应是“畸形的蜘蛛”。
它大约两米高,主体是一个椭球形的金属躯干,下方伸出六条反关节机械腿,每条腿的末端不是足,而是旋转的刀片或能量发射口。但最诡异的是它的“头部”:那不是传感器阵列,而是一面光滑的、略微凸起的镜面。镜面中倒映着通道的景象,但那景象是扭曲的——阿莱克西看到镜中的自己不是躲在凹陷处,而是站在通道中央,手中武器已经开火。
“镜卫!”罗兰在频道中低吼,“不要看它的镜面!那东西能反射并预判你的动作!”
话音未落,那镜卫的六条腿突然同时发力,以不可思议的速度直扑罗兰的藏身处——正是镜面中显示的“未来”位置。但罗兰已经翻滚离开原地,同时手中那把半透明短刃掷出。短刃在空中分裂成三片,划出诡异的弧线,从三个角度袭向镜卫的关节连接处。
镜卫的镜面急速闪烁,它的一只腿突然抬起,精准地格开两片刃片,但第三片击中了左后腿的关节。蓝色的火花爆开,那条腿的动作瞬间僵硬。
然而,就在这一瞬间,阿莱克西看到了更可怕的东西:镜卫被击中的那条腿上,伤口处没有露出内部机械结构,而是一片混沌的、仿佛在自我复制的几何图形。那些图形迅速蔓延,受损的关节开始扭曲、重组,几秒内就恢复了功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