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坚韧号”不像一艘船,更像一座移动的钢铁山脉。
当“隼”号穿过最后一道量子锚定屏障,那庞然大物便占据了整个视野。它长达十五公里,由数百个模块化舱段拼合而成,表面布满装甲板、维修平台、武器阵列和能量导流管。无数工程无人机如蜂群般在其表面穿梭,焊接的火花在虚空中闪烁成一片星辰。六座巨型船坞呈放射状延伸,其中三座正吞吐着各类舰船,维修光束将黑暗切割成几何形状。
阿莱克西站在“隼”号破损的观景窗前,看着这一切。他左臂的临时固定支架已经拆除,新生的肌肉组织仍有些僵硬,但祭司碎片调配的再生凝胶正在加速愈合过程。更深处,四枚密钥在意识层面形成的共振场趋于稳定,像四颗不同轨道却保持微妙平衡的行星。
“维生指数已恢复至基线92%,建议继续补充高能量营养剂。”祭司碎片的声音直接在他脑海中响起,“你的意识波动仍有0.3个标准单位的异常震荡,与密钥深层融合的后续影响将持续7至12小时。”
“能战斗吗?”阿莱克西在心中问。
“战斗效率预计为正常状态的96%,密钥协同作战模式下可达118%。但长时间维持高阶协议应用会加剧意识负荷。”
足够了。
“隼”号被引导至四号船坞。对接臂如机械巨蟒般钳住船体,维修通道与舱门精准对接。舱门开启时,混合着臭氧、冷却液和金属气味的空气涌了进来,伴随着船坞内永不停歇的机械轰鸣。
一名身穿灰色工程服、右眼植入战术显示器的军官已在通道等候。他的肩章显示着维修舰队第三支队的标识,面容疲惫但眼神锐利。
“沃尔科夫少校,我是坚韧号副舰长李哲。”军官敬礼,“江澜总指挥已下达最高优先级指令,你们需要的所有支援已准备就绪。请随我来,医疗组已在三号医疗舱待命,你们的队友也在那里。”
“赵启明调派的特遣队呢?”阿莱克西边走边问,苏锦安静地跟在他身侧。她的脸色仍有些苍白,但眼眸中那种特殊的清亮已经恢复——那是心镜之力高度激活的标志。
“第一批十二人已于两小时前抵达,正在七号战术准备室进行装备适配。另外十八人将在未来四小时内陆续到达。”李哲语速很快,同时通过植入器调出全息界面,“林晚首席的远程连接通道已建立,她在等你们。”
他们穿过长达两百米的中央通道。两侧是透明的隔离墙,墙后是忙碌的维修车间:巨型机械臂正在拆解一艘侦察舰的受损引擎,身穿外骨骼的工程师在光束阵列间穿梭,全息投影上流淌着瀑布般的诊断数据。整艘船都处在一种高效、紧绷的节奏中,每个人都像是精密仪器上的齿轮。
三号医疗舱比阿莱克西想象的要大。它被分割成六个独立单元,中央是环形控制台。三名医疗官已经等在那里,但他们示意阿莱克西和苏锦先到左侧的隔离间——那里没有医疗设备,只有一张金属桌和几把椅子,桌面上悬浮着林晚的投影。
投影中的林晚身处织机维度的核心实验室。她身后的背景是流动的数据流和复杂的结构模型,几块分屏显示着“初始共鸣谷”的实时监测数据、混沌裂隙的能量读数,以及……一片扭曲的、仿佛在自我复制的几何结构。
“你们还活着,很好。”林晚的声音透过投影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仲裁之间的数据流我们已经初步解析。四钥共鸣、协调之影框架、还有那个警告……‘镜子’技术。”
她挥手调出那片扭曲的几何结构。那是一个不断变化的模型:某些部分呈现规则的晶体状,另一些则像融化的蜡一样流动,边缘处有细小的“碎片”在剥落、复制、再重组。
“根据‘助手’提供的残余信息,加上我们在调解者之庭外围采集到的异常谐波样本,祭司碎片和我重建了这个模型。”林晚放大其中一个区域,“复合势力使用的‘镜子’技术,本质上是一种高阶概念反射。它不是简单的复制,而是捕获目标——比如‘园丁助手’——的某个核心规则‘印记’,然后将其‘映射’到特定介质中。”
苏锦向前一步,她的眼睛盯着模型上那些流动的部分:“我能‘感觉’到它……那种结构里有不协调的回响。就像……同一段旋律被强行拆开,用不同的乐器演奏,再拼在一起。”
“你的直觉很准。”林晚点头,“这就是关键。复合势力捕获的不是完整的‘助手’,而是它作为‘调解者之庭最后战士’这一‘概念’,以及它与混沌裂隙深度绑定的‘规则关联’。他们用某种手段——我们推测是某种古老遗物或人工构造体作为‘镜面’——将这个印记反射出来,制造了‘镜像源’。”
她切换画面,显示出一段能量分析图谱。图谱上有两条波动线:一条来自混沌裂隙内部的“助手”本体信号,微弱、破碎但保持某种特定频率;另一条来自“沉寂回响”据点的能量读数,波动形态与第一条高度相似,但存在明显的相位偏移和杂波叠加。
“看到了吗?镜像源与本体存在共鸣,但这种共鸣是扭曲的。”林晚用指尖划出一条虚线连接两个波峰,“复合势力在反射过程中加入了‘污染’——很可能是他们掌握的异化秩序与混沌窃取技术的混合产物。这让镜像源既与本体保持连接,又成为一个独立的、可控制的‘伪钥’发生器。它不断向外界发送经过篡改的‘织网者密钥’信号,诱捕寻找者。”
阿莱克西盯着那两条波动线:“那么摧毁镜像源,就能切断他们对‘助手’概念的窃取,削弱寄生虚影?”
“理论上如此,但问题在于‘如何摧毁’。”林晚的表情严肃起来,“如果你用常规手段攻击镜像源,它可能像真正的镜子一样‘反射’攻击——将能量、规则冲击甚至概念伤害反弹。更糟糕的是,如果攻击强度超过某个阈值,它可能破碎,但破碎的瞬间会释放所有储存的扭曲概念,形成一次局部的规则污染爆发。”
她调出另一组模拟数据:一个代表镜像源的球体被能量束击中,球体表面出现裂痕,随后炸开,释放出的冲击波将周围的空间规则扭曲成混乱的色块。
“所以我们必须‘解构’它。”阿莱克西说,“就像拆解一面镜子,不是砸碎,而是让镜面涂层剥离,让反射功能失效。”
“正确。”林晚赞赏地点头,“而解构的关键,在于‘逆向共鸣’。”
她放大模型的核心区域。那里有一组复杂的谐振结构,像无数嵌套的音叉。“镜像源之所以能维持,是因为它与本体保持微弱的共鸣,同时内部有一套自持的振荡器——我们称之为‘镜面驱动器’。如果你们能先隔离镜像源与外界的能量交换,然后用一种‘反相’的共鸣信号冲击其核心……”
画面变化:代表阿莱克西密钥力量的蓝色光流注入模型,与镜像源的橙色振荡形成干涉。当两股波动相位完全相反时,橙色振荡开始减弱、紊乱,最终整个结构如融雪般解体。
“四枚密钥中,‘信息流转密钥’能分析并模拟目标的概念结构,‘动态平衡密钥’能校准干涉相位,‘结构稳定密钥’可以暂时固化镜像源周围空间防止污染扩散,‘冲突调解密钥’则能在解构过程中缓冲规则冲击。”林晚列出方案,“但整个过程需要极高的精度,并且必须在镜像源的核心区域近距离实施。”
“多近?”苏锦问。
“十米以内。而且你们必须维持密钥共鸣至少四十七秒,期间不能受到强干扰。”林晚直视阿莱克西,“这意味着突击队必须突破到据点最深处,在敌人的核心防御圈内,创造一个至少一分钟的安全窗口。”
阿莱克西沉默了几秒。医疗舱的白色灯光照在他脸上,映出颧骨下方的阴影。他能感觉到手臂伤口传来的微弱刺痛,能感觉到意识深处四枚密钥的“重量”。但更清晰的是“协调之影”试炼中领悟的那种感觉——平衡不是静止,而是在最激烈的对抗中维持的动态张力。
“能办到。”他最终说,“但我们需要完整的据点结构图、防御部署数据、镜面驱动器的可能位置,以及……敌人干扰手段的预测。”
“正在处理。”林晚的手在虚空中操作,“赵启明已经调集了最近六个月所有对‘沉寂回响’的侦察数据,加上‘助手’提供的碎片记忆,我们正在构建三维模型。另外,祭司碎片发现了一些有趣的东西。”
阿莱克西感觉到意识中祭司碎片的活跃度突然提升。一段加密数据流通过神经连接传来,在他眼前展开成复杂的分析报告。
“在分析调解者之庭外围的谐波样本时,我检测到一种独特的信号调制模式。”祭司碎片的声音直接加入对话,“这种模式与织机维度内部之前发现的异常渗透谐波存在高度相似性——相似度达到89.7%。”
阿莱克西眼神一凛:“你是说,复合势力对织机内部的渗透,使用的技术基础与‘镜子’相同?”
“极有可能。这是一种基于规则共鸣的隐蔽连接技术,他们可能试图在织机维度的古老调试接口上建立‘镜像通道’。”林晚接话,“好消息是,既然技术同源,那么针对镜像源的解构方法,理论上也能用于清除内部渗透。”
“先解决眼前的。”阿莱克西说,“内部渗透有诱饵计划应对。李副舰长,请带我们去见特遣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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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号战术准备室是一个半圆形大厅,直径超过五十米。墙面是可变色的智能材料,此刻显示着“沉寂回响”据点的初步结构图。大厅中央排列着装备台,身着不同制服的士兵正在检查武器、调试外骨骼、进行神经连接校准。
阿莱克西走进去时,有十几道目光同时投来。这些目光里有关注、有评估、也有隐约的质疑——毕竟他太年轻,而且军衔只是少校。但在场的每个人都看过仲裁之间的任务报告,知道眼前这个看似普通的男子体内沉睡着什么,以及他刚刚通过了怎样的试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