触碰到概念之树树干的瞬间,阿莱克西感觉到的不只是冰冷的规则结构,还有一种……脉动。像是心跳,又像是无数声音混合成的低沉共鸣。树在活着,在痛苦地活着。黑色的镜面污染如狰狞的疮疤覆盖着树干,在那些没有污染的地方,透明的材质下能看到银色的规则流在艰难循环,试图将污染逼出去,但每一次努力都只是让污染轻微收缩,随即又反弹回来。
“污染已经渗透到树的结构层深处。”苏锦的手贴在树干上,银灰色的眼眸中倒映出树内部的复杂状况,“它不再仅仅是表面覆盖,而是像癌细胞一样建立了自己的规则网络。如果我们直接清除,可能会损伤树本身的规则框架。”
“需要像手术一样精准。”林晚站在她旁边,书籍悬浮在空中,书页上流动着实时分析数据,“我正在建立树的三维模型,找到污染网络的关键节点。但问题在于,这些节点已经与树的营养通道——也就是规则流动管道——交织在一起。切除节点会切断规则流,导致那部分树枝枯萎;不切除,污染会继续扩散。”
阿莱克西看着那些忙碌的镜面构造体。指挥节点虽然被瘫痪,但这些普通构造体依然在执行预设指令,继续向树根注入黑色污染物。更棘手的是,之前被阿莱克西白色光芒击中的三个高级构造体开始出现异常:它们的身体表面裂开,内部不是机械结构,而是翻涌的黑暗,那些黑暗正在凝聚成某种更危险的东西。
“我们分头行动。”阿莱克西快速决断,“林晚和苏锦负责分析净化方案,我处理这些构造体,秦枫——”
他看向海岸方向。秦枫的金色桥头堡已经基本成型,一个半球形的金色光罩笼罩着那片区域,光罩表面流动着规则的几何纹路。但工程师的金色光晕此刻非常黯淡,显然构建这个防御阵地消耗巨大。
“秦枫守住撤退点,同时监控万念海出口方向。”阿莱克西说,“如果那个扭曲偶像真的去了织机维度,我们需要知道具体情况。”
“通讯干扰太强了。”秦枫的声音透过意识连接传来,带着干扰的杂音,“我只能模糊感应到出口方向的规则扰动……很强烈,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刚刚通过。但具体细节……”
“尽力而为。”阿莱克西转向那些正在异变的构造体,“现在,开始手术。”
他冲向最近的一个高级构造体。那东西已经完成了变形:原本的人形轮廓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团不断翻涌的黑暗,黑暗表面浮现出无数细小的镜面碎片,每个碎片都倒映着阿莱克西的某种“可能性”——战败、死亡、背叛、疯狂。这些倒影不仅仅是视觉干扰,它们开始主动释放对应概念的攻击。
一个倒映着“战败”的碎片释放出绝望的气息,试图瓦解阿莱克西的战斗意志;
一个倒映着“背叛”的碎片释放出猜疑,试图让他怀疑同伴甚至怀疑自己;
最危险的是倒映着“疯狂”的碎片——它释放的不是负面情绪,而是一种扭曲的“启迪”,试图让阿莱克西相信,只有放弃理性、拥抱混沌,才能真正理解万念海的本质。
这是针对心智的全面攻击。阿莱克西感到自己的四色剑开始不稳,四种颜色互相排斥、冲突。他意识到,这些构造体在自毁前,将自身变成了“概念炸弹”,用扭曲的理念来污染一切接近者。
“不能硬抗。”他后撤,同时调用信息流转密钥分析攻击模式,“需要找到它们的核心理念矛盾……”
就在这时,苏锦的声音插入:“左边第三个碎片,倒映的是‘遗忘’。所有污染攻击都基于一个前提:它们相信被遗忘是最大的痛苦,所以要用‘被记住’——哪怕是扭曲的记忆——来对抗。攻击那个前提!”
阿莱克西瞬间理解。他改变策略,不再抵抗那些负面概念的冲击,而是专注于那个“遗忘”碎片。四色剑重新凝聚,这次四种颜色以特定的序列排列:蓝色的平衡居中,金色的稳定环绕,银白的信息流动,暗红的调解连接。
他将剑尖指向“遗忘”碎片,但不是攻击,而是“展示”。
展示他在万念海中看到的一切:那些纯净的记忆碎片,即使被遗忘也依然保持着自己的光辉;调节者即使濒临死亡,依然在履行职责;甚至概念之树在被污染的同时,还在努力维持整个海洋的稳定。
“存在不是为了被记住。”阿莱克西说,声音穿透概念的噪音,“存在本身就是意义。”
“遗忘”碎片剧烈颤抖。它内部的逻辑基础被动摇——如果遗忘不是最可怕的事,那么它所有的攻击、所有的污染、所有的扭曲,都失去了根本的理由。碎片表面出现裂痕,裂痕迅速蔓延,最终整个碎片连同它所在的那团黑暗构造体一起,崩溃成虚无的光点。
另外两个异变构造体似乎感应到了同伴的消亡,它们立刻改变了策略:不再分散攻击,而是融合成一体,变成一个更大的黑暗聚合体。聚合体中心,一个由无数镜面碎片组成的漩涡开始旋转,漩涡深处,有什么东西正在爬出来——
“心魔幻象。”苏锦警告,她的声音带着压抑的痛苦,“树在释放被压抑的负面概念……污染已经触及树心了!净化过程会不可避免地把这些压抑的东西释放出来,它们会具象成我们内心最深的恐惧!”
话音刚落,从黑暗聚合体中心的漩涡中,走出了四个影子。
不,不是“走出”,是“浮现”。那些影子没有固定形态,但阿莱克西一眼就认出了它们分别对应谁:
一个影子是燃烧的地球,流亡舰队在虚空中化为尘埃——那是文明灭亡的恐惧,属于所有人,但最沉重地压在阿莱克西肩上。
一个影子是无限扩展的数据迷宫,每个岔路都通向错误的结论,永远找不到出口——那是知识追求的终极迷失,属于林晚。
一个影子是不断倒塌的建筑,无论多么努力重建,总是在即将完成时崩溃——那是保护与建造的无能,属于秦枫。
最后一个影子最模糊,但也最可怕:是一片绝对的寂静,连自我意识都在其中消融——那是心镜之力彻底失控,失去所有连接的绝对孤独,属于苏锦。
四个心魔幻象没有攻击,只是站在原地,用它们的存在本身,释放着针对性的恐惧冲击。这种冲击无法用剑抵挡,因为它们不是外部敌人,而是内心阴影的具象化。
阿莱克西感到呼吸困难——虽然在这里并不需要呼吸。他看着那个燃烧的地球,看着舰队化为尘埃。那个场景在无数个深夜的噩梦中出现过,每一次他都会惊醒,冷汗浸透衣服。现在它就在眼前,如此真实,甚至能“闻”到物质蒸发的气味,能“听”到最后的绝望呼喊。
“不要看它!”林晚喊道,但她自己也在颤抖。数据迷宫的影子正在将她拖入其中,她书籍上的数据流开始紊乱,那些严谨的公式和逻辑链条正在解体,变成无意义的乱码。
秦枫的金色桥头堡开始不稳。他跪在光罩中央,双手抱头,倒塌建筑的幻象在他意识中循环播放,每一次倒塌都伴随着他妻女的尖叫。
苏锦的情况最危险。绝对寂静的影子已经开始侵蚀她的银灰色镜面湖泊,湖面正在冻结、失去倒映能力。她的眼睛开始失去焦点,像要彻底沉入那片寂静中。
“坚持住!”阿莱克西咬破舌尖,用疼痛刺激意识,“这些幻象只是污染抽取我们恐惧制造出来的!不是真实的!”
“但它们……感觉是真实的……”秦枫嘶哑地说,“我女儿的声音……我认得……”
“那就用真实对抗!”阿莱克西脑海中闪过一个念头,一个冒险的念头,“用你们寄存的锚点!那个最珍贵的记忆!它比任何恐惧都更真实!”
他率先行动。闭眼,回想那个安静的瞬间,窗边的微笑,银白色的安宁。那个记忆如此具体,如此鲜活,甚至能“感觉”到当时休息室里的温度,能“看见”窗外人造星空的投影细节。他将这个记忆从意识深处完全激活,让它暂时覆盖当前的感知。
燃烧的地球幻象开始褪色。不是消失,而是变得遥远、模糊,像隔着毛玻璃观看。它依然存在,但不再能支配阿莱克西的情绪。
林晚效仿。她聚焦于导师临终托付的那一幕:老人将数据芯片递给她时眼中的期待,那句“知识必须传递下去”的重量。淡蓝色的光芒从她体内涌出,数据迷宫的幻象在光芒中开始解构,那些错误的岔路一条条消失。
秦枫艰难地抬起头,金色光晕已经缩小到只有原来的一半大小。但他还是抓住了那个记忆:女儿第一次叫他爸爸时,脸上的笑容,小手抓着他手指的触感。温暖的金色光芒重新亮起,倒塌的建筑幻象中,有一小块区域停止了崩溃,反而开始缓慢地自我修复。
苏锦是最难的。因为她的锚点是“导航者的自信”,而现在的恐惧恰恰是导航能力失效。但她在即将沉入寂静的前一刻,抓住了另一段记忆——不是在石碑寄存的,而是更早的,连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的:
她第一次发现自己有心镜之力时,还是个孩子。她能“看见”别人的情绪颜色,能“听见”墙壁中残留的历史低语。她害怕,以为自己疯了。但母亲——一个普通的织布工,没有任何特殊能力——没有惊慌,只是抱着她说:“你只是看到的世界比别人多一些。这不是诅咒,是礼物。”
那个拥抱的温度,那句话的平静,在此刻穿透时空而来。
银灰色的镜面湖泊突然炸开——不是破碎,而是扩张。湖面扩大了三倍,湖心深处,一个温暖的光点浮现。绝对寂静的幻象在扩张的湖泊面前开始后退,像冰雪遇到暖流。
四个心魔幻象没有完全消失,但它们失去了支配性的力量。阿莱克西抓住这个机会,四色剑再次合一,这次不是变成白色,而是变成一种透明的、几乎看不见的规则波动。波动扫过幻象,将它们还原成纯粹的概念碎片,然后驱散。
黑暗聚合体发出最后的尖啸,彻底崩溃。
但危机没有结束。在阿莱克西他们对抗心魔幻象时,那些普通的镜面构造体已经完成了最后的污染注入。现在,树干上的黑色区域猛地扩张,瞬间覆盖了整棵树的50%以上。树枝开始颤抖,树叶——那些由规则凝结成的透明叶片——开始成片枯萎、脱落。
树心的痛苦共鸣达到顶峰。阿莱克西感到一阵剧烈的眩晕,仿佛整个万念海都在震颤。
“污染超过临界点了!”林晚尖叫,她的书籍自动合上,封面出现裂痕,“树开始自卫性收缩!它在切断被污染区域的规则供给,但这会导致那部分彻底死亡,而且……果实会提前脱落!”
阿莱克西抬头。树梢,那个复杂的几何果实果然开始不稳定地晃动,表面的裂痕加速蔓延,暗红色的污染已经渗入内部。如果果实现在脱落,无论被谁拿到,都是被污染的、变质的基石密钥。
“必须现在净化!”苏锦咬牙,双手按在树干上,银灰色的光芒全力注入,“林晚,给我最关键节点的坐标!我来引导净化!”
“我正在找——”林晚的书籍重新打开,书页疯狂翻动,“节点A7,树干下方三米处,左偏15度!那是污染网络的主干道!”
苏锦的银灰色光芒如手术刀般精确切入。光芒所到之处,黑色污染像遇到强酸的污渍般开始溶解。但每溶解一处,就有更多的痛苦记忆从树心被释放出来——那些是被污染压抑的、树的“负面情绪”:对无法保护海洋平衡的自责,对被遗忘的古老记忆的悲伤,对污染者入侵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