医疗中心观察室的空气凝重得几乎能拧出水来。阿莱克西坐在特制的规则稳定椅上,身体表面连接着二十七根监测探针,每一根都在实时传输他的生理数据和规则波动。他对面,记录者议会派来的审查团围坐在半圆形桌后,总共九人,以萨琳仲裁者为中心。他们身后,全息投影显示着瀑布般的数据流和复杂的分析图表。
“心率、血压、神经活性均在标准范围内。”一位议会医疗专家报告,“但规则波动读数异常。他的存在特征正在发生缓慢的、持续性的……‘扩散’。”
“扩散?”萨琳仲裁者问。她今天穿着简洁的深蓝色长袍,表情一如既往的温和,但眼神比之前更加锐利。
“是的。”专家调出一组波形图,“通常,智慧生命的规则特征会紧密围绕意识核心,形成明确的边界。但阿莱克西·沃尔科夫少校的规则边界正在变得模糊,他的规则特征正以每小时0.3%的速度向外渗透,与周围环境产生轻微但持续的共鸣。”
林晚站在阿莱克西侧后方,作为织机维度的科学代表参与审查。她解释道:“这是五钥初步融合的自然现象。五枚密钥本身是高度凝聚的规则集合体,当它们开始融合时,会不可避免地将携带的规则特征向外辐射。只要辐射速度不超过每小时0.5%,就处于安全阈值内。”
“安全?”审查团中一位面容冷峻的老者——埃尔维斯仲裁者——抬起眼皮,“根据议会档案,历史上所有尝试融合多枚密钥的个体,最终都因为规则边界过度扩散而失去了自我认知,变成了纯粹的规则现象。最着名的案例是‘守墓人’的前任,那位融合了三枚密钥后,最终化为‘双生熔炉’废墟的一部分,至今还在那里维持着扭曲的规则场。”
“沃尔科夫少校的情况不同。”苏锦的声音从观察室角落传来。她坐在轮椅上,脸色苍白,但银灰色的眼眸清澈如初,“他融合的不是单纯的力量,而是理念。五钥的融合基于他对平衡的理解和实践,这种理解成为了融合过程的‘粘合剂’,防止规则特征无序扩散。”
萨琳转向苏锦:“苏锦女士,你的心镜之力能直接观察他的规则状态。请告诉我们,你看到了什么?”
苏锦闭上眼睛,片刻后睁开。她的眼眸中浮现出阿莱克西的规则投影——不再是万念海中那柄四色剑,而是一棵由五种颜色交织而成的树。树根是沉稳的棕褐色(基石),主干是深蓝色(平衡),枝干是金色(稳定),叶片是银白色(信息),而连接一切的树皮是暗红色(调解)。树在缓慢生长,根系深入虚空,枝叶向着观察室的天花板延伸,但树形稳固,边界清晰。
“一棵规则之树。”苏锦说,“它的生长受控,结构有序。最重要的是,树的核心——这里——”她指向树心位置,那里有一个微弱的、温暖的光点,“他的自我意识依然稳固地锚定在那里。只要这个光点不熄灭,他就不会失去自我。”
审查团成员们交换着眼神。埃尔维斯仍然皱着眉头,但萨琳的表情略微放松。
“那么,融合的下一步是什么?”萨琳问,“五钥初步融合后,如何导向完整的奠基者协调协议?”
阿莱克西开口了。他的声音有些沙哑——连续三天的昏迷和刚刚开始的审查消耗了他大量精力。“协议不是被‘启动’的机器,而是被‘理解’的理念。五钥融合只是让我能够更直接地接触协议的概念框架,但要真正实现它,需要……”
他停顿了。医疗中心的警报突然响起,不是针对他,而是外部警报。
赵启明的全息投影强行切入观察室,将军的脸色铁青:“抱歉打断审查,但紧急情况。维度外围的监测站刚刚传回数据——那个规则裂缝的扩张速度加快了300%。而且,裂缝深处检测到了……生命反应。”
“生命反应?”萨琳立刻站起身,“裂缝位于K-719人工宇宙的边缘,那里应该是纯粹的规则乱流区,不可能有自然生命。”
“不是自然生命。”赵启明调出数据图像,“是构造体。镜面构造体。复合势力的标志性技术。”
观察室里一片哗然。埃尔维斯猛地拍桌:“他们怎么可能在那里?概念反射装置已经被摧毁,主力舰队已经撤退!”
“不是主力舰队。”林晚快速分析着共享过来的数据,“这些构造体的信号特征很古老……比我们之前遇到的任何复合势力单位都要古老。像是……早期型号,或者说是原型机。”
苏锦的轮椅自动滑到数据屏幕前。她盯着那些扭曲的信号波形,银灰色的眼眸中数据流奔腾。“不只是古老。这些构造体处于……休眠状态。直到裂缝扩张,规则扰动将它们唤醒了。”
阿莱克西感觉到体内五钥树微微震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共鸣。裂缝深处的某种东西,正在呼唤密钥的力量。
“我们需要去调查。”他说,同时开始拆除身上的监测探针。
“你现在的状态不适合执行任务。”萨琳严肃地说,“五钥融合尚不稳定,规则裂缝的环境未知且危险。”
“正因为我融合了五钥,我才是最合适的调查者。”阿莱克西站起,虽然动作有些摇晃,但站稳了,“密钥对裂缝有反应,这意味着那里可能有与奠基者协议相关的东西。如果复合势力的原型机也在那里,我们更需要弄明白那是什么。”
赵启明看向萨琳:“仲裁者,我请求批准调查行动。织机维度会派出护卫舰队,但核心调查小队必须精干。阿莱克西、苏锦、林晚,再加上一支战术支援小队。”
萨琳沉默了片刻,看向埃尔维斯和其他审查团成员。最终,她点头:“议会批准调查行动。但有两个条件:第一,议会将派遣一名观察员随行;第二,调查过程中获得的所有数据必须与议会实时共享。”
“观察员是谁?”阿莱克西问。
观察室的门滑开了。一个穿着银色制服、看起来三十岁左右的男性走进来,他的眼睛是奇异的双色瞳——左眼蓝色,右眼金色。
“我是记录者议会多元宇宙事务部的特派观察员,代号‘视界’。”他微微鞠躬,“我将以中立身份记录一切,不参与战斗决策,但会在必要时提供技术建议。我的权限可以访问议会数据库中关于规则裂缝、奠基者协议以及复合势力早期历史的所有非机密资料。”
阿莱克西与他对视。那双异色瞳中没有任何情绪,只有纯粹的观察欲。这个人就像一台活着的记录仪。
“准备时间?”赵启明问。
“两小时。”阿莱克西说,“我需要先取回个人装备,并与苏锦、林晚讨论行动方案。”
“一小时后,第三船坞集合。”赵启明说,“我会调派‘锐矛号’驱逐舰作为指挥舰,另配四艘护卫舰。‘视界’观察员,请跟随阿莱克西少校行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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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小时后,第三船坞。
阿莱克西站在装备整备区,检查着新配发的作战服。这套服装经过林晚团队的特别改装,内嵌了规则稳定纤维,可以辅助抑制他规则特征的过度扩散。胸口的能量核心位置,一个五边形的接口正微微发光——那是为五钥能量输出设计的专用端口。
苏锦坐在旁边的装备箱上,她已经换上了轻便的考察服,但脸色依然不好。林晚正在帮她调试一副特制目镜——那是心镜之力的辅助设备,可以过滤过量的规则信息,减轻她的精神负荷。
“裂缝距离织机维度1.2光年,位于一片被称为‘静默边疆’的虚空区。”林晚调出星图,“那里几乎没有自然天体,规则背景辐射也异常低,所以长期被忽视。直到三天前,监测站检测到规则的‘撕裂感’——就像一块布被慢慢撕开。”
“裂缝的尺寸?”阿莱克西问。
“目前长约八百公里,最宽处约九十公里。但它不是物理裂缝,而是规则层面的结构破损。”林晚放大图像,“看这里,裂缝边缘的规则呈现不自然的‘卷曲’状态,像是被巨大的力量强行撕开后又试图自我修复。而裂缝深处……我们探测到了多层规则结构,像洋葱一样层层包裹。”
“复合势力的原型机在第几层?”
“不确定。信号断断续续,但根据‘视界’观察员提供的议会资料,复合势力早期曾进行过一系列名为‘边界探针’的实验,试图在人工宇宙的边缘钻探孔洞,连接外部。”林晚的表情变得严肃,“如果裂缝就是当年实验的遗留产物,那么里面可能不止有原型机,还可能有……”
“有早期实验的残留物。”‘视界’观察员不知何时出现在他们身后,声音平静无波,“根据议会解密档案,复合势力在成立初期曾极度激进。他们捕获了至少七个濒危文明的遗民,进行规则适应性实验,试图制造出能在人工宇宙边界生存的‘新物种’。实验后来被叫停,但所有实验体和设施都被封存在不知名的边缘区域。”
苏锦抬起头:“那些遗民……还活着吗?”
“概率低于0.3%。”‘视界’说,“但他们的规则残响可能还在。如果裂缝确实连接着当年的封存区,你们可能会遭遇基于那些规则残响形成的……现象。不是生命,也不是构造体,而是规则的‘幽灵’。”
阿莱克西握紧了拳头。即使只是听到这样的历史,也让他感到一阵寒意。为了追求所谓的“完美平衡”,复合势力早期到底做了多少残酷的事?
“出发吧。”他说。
小队登上“锐矛号”驱逐舰。这艘船在之前的战斗中受损,但已经紧急修复。舰长是位经验丰富的老兵,见到阿莱克西时敬了个标准的军礼:“少校,本舰已做好跃迁准备。护卫舰‘猎鹰’、‘游隼’、‘夜枭’、‘渡鸦’已就位。预计抵达时间:二十五分钟。”
跃迁过程很平稳。但当舰队从跃迁状态退出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异常。
虚空还是那片虚空,星光还是那些星光,但某种……质感改变了。就像从喧闹的集市突然走进隔音的密室,所有的背景噪音都消失了。不,不只是声音,是所有的规则“杂音”都消失了。这里的规则背景纯净得可怕,但也空洞得可怕。
而在舰队正前方,裂缝张开了它的巨口。
那景象难以用语言描述。不是黑暗,也不是光亮,而是一种“不存在”的具象化。裂缝边缘,空间像破碎的玻璃般翘起,形成无数不规则的镜面碎片,那些碎片中倒映的不是周围的星空,而是完全混乱、毫无意义的几何图形。裂缝内部,层层叠叠的规则结构缓慢旋转,像巨大的机械钟表内部,但所有齿轮都错位了,彼此摩擦、碰撞,发出无声的规则尖啸。
阿莱克西体内的五钥树剧烈震颤。根系向着裂缝方向延伸,枝叶无风自动。他能感觉到,裂缝深处有什么东西在与密钥共鸣——不是友好的呼唤,而是一种贪婪的、渴望的吸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