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谐星域的星光在战后显得格外清冷。三天过去了,共鸣星轨道上依然漂浮着战舰的残骸,像是星际战场尚未愈合的伤疤。星域的修复舰队如同忙碌的工蚁,在虚空中穿梭,收集碎片,修复受损的轨道设施。那些被阿莱克西转化的一百三十二名镜面守卫,暂时被安置在“探索者号”科研船的特殊收容区,由秦枫和“视界”观察员共同监管。
阿莱克西站在“探索者号”的观察甲板上,透过强化玻璃看着外面的一切。他的身体依然能感觉到五钥树与四个锚点连接的那种奇异共鸣——像是有四根无形的线从他的意识深处延伸出去,通往宇宙的四个遥远角落。这种连接并不稳固,时强时弱,但确实存在。
苏锦坐在他身旁的轮椅上,脸色比三天前好了些,但眼中的疲惫难以掩饰。她的心镜之力在战斗中过度消耗,现在只能维持最基本的感知功能。
“γ-7特使发来了星域的损失评估报告。”林晚的声音从通讯器中传来,“共鸣星表面设施损毁23%,规则稳定场发生器需要至少两个标准月才能完全修复。星域防御舰队损失了37%的战力,其中包含三艘主力巡洋舰。更严重的是,民众对星域安全的信心动摇了——五千年的和平被打破,恐慌正在蔓延。”
阿莱克西沉默。他知道这些数字背后意味着什么。和谐星域付出了巨大代价,而人类文明是这场灾难的直接诱因——如果他们没有来修复锚点,镜渊之子可能不会发动如此规模的袭击。
“这不是我们的错。”苏锦轻声说,她的手轻轻覆在阿莱克西的手背上,“镜渊之子五十年前就开始渗透这里了。即使我们不出现,他们迟早也会行动,那时星域可能毫无准备。”
“但他们是因为我们才提前暴露的。”阿莱克西说,“而且,我们确实带来了战争。”
“也带来了解决战争的可能。”一个声音从身后传来。是“视界”观察员,他刚结束对转化守卫的初步分析,“我从它们的记忆库中提取了关键信息。你们需要看看。”
三人跟随“视界”来到科研船的数据中心。巨大的全息投影屏上,显示着从守卫记忆中重构的画面和信息流。
第一段画面:一个完全由镜面构成的巨大空间站,悬浮在K-719边缘的某个规则乱流区。空间站的中央,是一个不断旋转的黑暗漩涡——那就是“人造归墟”的原型机。漩涡周围,成千上万的镜面工程师在忙碌,他们的身体半机械化,眼睛完全是镜面。
“镜渊之子的主要基地,‘镜面圣殿’。”“视界”解释道,“根据守卫的记忆,这里原本是复合势力的一个边缘实验站,大约三百年前,一群激进派工程师叛逃至此,带走了大量禁忌技术。他们自称‘镜渊之子’,目标是创造一个完全可控的归墟替代品。”
第二段画面:一个复杂的能量网络图,显示着人造归墟的工作原理。它通过吞噬周围的规则乱流获取能量,然后用镜面技术将这些能量重塑、控制,最终形成一个可编程的规则清洗装置。
“如果这个装置完成,”“视界”的声音变得沉重,“镜渊之子将获得与归墟之眼类似的权限:可以任意划定清洗区域,决定哪些文明该被‘优化’或‘清除’。但与归墟之眼基于客观数据评估不同,他们的判断标准将完全主观——符合他们‘完美秩序’理念的生存,不符合的消亡。”
苏锦的呼吸变得急促:“那将是一场……人工选择的宇宙大清洗。”
“更糟糕的是,”林晚调出另一组数据,“根据守卫记忆中的技术参数,人造归墟一旦启动,会产生自我强化的正反馈循环。它会不断扩张,吞噬越来越多的规则,最终可能……取代真正的归墟之眼,成为K-719新的终极清理机制。”
房间里一片死寂。
阿莱克西感到五钥树在体内剧烈震颤。不是恐惧,而是一种本能的、强烈的排斥。归墟之眼虽然严厉,但至少是基于客观数据和古老协议;而人造归墟如果被镜渊之子掌控,将成为纯粹的暴政工具。
“他们为什么需要五钥数据?”秦枫问出了关键问题。
“视界”切换画面,显示出一段复杂的技术分析:“人造归墟目前最大的技术障碍是‘控制精度’。归墟之眼的清理是精确的、最小化的,只清除规则熵增过度的部分,尽量保留健康结构。但镜渊之子的装置目前只能进行粗放式清洗,就像用火焰喷射器做外科手术。”
他放大一段代码:“五钥融合数据中,特别是动态平衡和冲突调解密钥的特性,包含了对复杂系统的精细调节能力。如果能获取这些数据并整合进人造归墟的控制系统,他们就能实现‘精准清洗’——只清除他们定义的‘混乱因素’,保留他们认可的‘秩序部分’。”
阿莱克西握紧了拳头。所以镜渊之子伏击他不是为了杀死他,而是为了获取他体内的规则蓝图。他们想用奠基者协调协议的力量,来完善自己的暴政工具。
“还有一点,”苏锦突然说,她的银灰色眼眸盯着画面中的某个细节,“人造归墟的能源供应……它在吞噬规则乱流,但那些乱流从哪来?”
“视界”调出守卫记忆中的能源分布图。图上,七个明亮的节点格外显眼——正是七个规则锚点的位置。每个锚点周围,都延伸出细密的能量流,像根系般扎入周围的规则环境。而在这些能量流中,有一部分正在被人造归墟的引力场缓慢抽取。
“锚点不仅是稳定装置,”“视界”确认了苏锦的发现,“它们还是K-719规则循环系统的重要组成部分。就像心脏推动血液流动,锚点维持着整个宇宙的规则新陈代谢。镜渊之子在偷偷抽取锚点的能量——这就是为什么锚点会损坏、泄露。他们不是在破坏锚点,而是在‘吸血’。”
秦枫倒抽一口冷气:“所以修复锚点不仅是为了通过归墟之眼的考验,更是为了切断人造归墟的能量供应?”
“双重意义。”林晚总结道,“修复锚点,既维护了K-719的稳定,满足了归墟之眼的条件,又削弱了镜渊之子的计划。但反过来,这也意味着镜渊之子会不惜一切代价阻止我们修复剩余的锚点。”
阿莱克西闭上眼睛,让意识顺着五钥树的根系延伸。那四条连接线——分别通往共鸣星锚点和其他三个回应了共鸣请求的锚点——此刻传递着不同的感受:
第一条线(共鸣星锚点):稳定、温暖、修复完成后的宁静,像一颗健康跳动的心脏。
第二条线(永恒风暴区锚点):紊乱、痛苦、时断时续的求救脉冲,像一个重伤者在呻吟。
第三条线(海洋行星锚点):沉闷、压抑、被某种厚重屏障包裹的窒息感。
第四条线(概念生物锚点):怪异、抽象、不断变化的规则信号,难以解读。
“我能感觉到它们,”阿莱克西睁开眼睛,“永恒风暴区的锚点情况最糟,它可能撑不了多久了。”
“视界”调出议会数据库中关于永恒风暴区的资料:“那里是K-719中最危险的区域之一。时间流速只有外界的千分之一,空间结构极度不稳定,规则乱流形成永不停息的风暴。根据记录,调解者之庭曾在那里建立了一个观测站,但三千年前失去了联系。锚点应该就在观测站内部或附近。”
“时间流速千分之一……”秦枫计算着,“意味着我们在里面待一年,外界只过去不到九小时。但反过来,如果我们在里面遇到危险,求救信号传到外界,等援军抵达时,里面可能已经过去几百年了。”
“更麻烦的是,”林晚补充,“极慢的时间流速会影响意识感知。进入者可能会经历思维迟滞、记忆碎片化、时间感错乱等问题。历史上进入永恒风暴区的探险队,有一半没有回来,回来的也大多精神失常。”
苏锦轻声说:“但我们必须去。如果那个锚点崩溃,不仅会影响整个锚点网络,还会让人造归墟失去一个重要的能量抽取源——他们会更疯狂地抽取其他锚点,加速整个系统的崩溃。”
阿莱克西点头。他看向“视界”:“议会能提供什么支援?”
“视界”沉默片刻:“我已经将镜渊之子的完整计划和永恒风暴区的情况上报议会。议会的初步回应是:认可镜渊之子为K-719的‘特殊威胁’,但根据观察者协议,不能直接军事介入。不过,议会可以提供一个技术方案:制造‘时间同步场’,在永恒风暴区内部建立一个时间流速正常的‘安全气泡’,让修复团队能在相对正常的环境中工作。”
“这需要什么?”秦枫问。
“需要大量的规则稳定晶体,以及至少三台时间规则调制器。”“视界”说,“和谐星域应该有这样的储备,但他们是否愿意提供……”
话音未落,通讯器响起。是γ-7特使。
“人类代表,星域理事会刚刚结束了紧急会议。”γ-7的三只眼睛在投影中闪烁着坚定的光芒,“虽然这次袭击给我们造成了巨大损失,但理事会一致认为:镜渊之子的威胁远不止于和谐星域。如果他们的人造归墟计划成功,整个K-719的所有文明都将面临清洗。”
他停顿了一下:“因此,星域决定加入‘锚点修复联盟’。我们将提供修复永恒风暴区锚点所需的一切资源:规则稳定晶体、时间调制器、专业的规则工程师团队,以及一艘特别改造的、能抵御风暴环境的科研船。”
阿莱克西感到一阵意外的温暖:“感谢星域的信任和支持。”
“这是为了我们共同的未来。”γ-7说,“但有一个条件:星域希望在修复完成后,能够分享锚点的部分监控数据。我们需要确保类似五十年前的渗透事件不再发生。”
“可以接受。”阿莱克西回答,“我们会建立共享的数据协议。”
通讯结束后,团队立即开始制定详细计划。
“永恒风暴区的锚点是七个中最难修复的,”林晚调出所有可用数据,“但幸运的是,我们有转化守卫提供的额外信息。”
她从数据库中调出一段从守卫记忆中提取的画面:那是一个古老的观测站内部,锚点装置位于中央大厅。但装置表面覆盖着某种黑色的、脉动的物质,像是有生命般包裹着它。周围的墙壁上,镜面结构的侵蚀痕迹随处可见——镜渊之子显然已经渗透进去了。
“那黑色物质是什么?”秦枫皱眉。
“根据守卫的记忆标签,被称为‘时噬菌’。”“视界”解释道,“一种在极端时间流速差异环境中诞生的规则微生物。它们以时间梯度为食,会附着在任何规则结构上,缓慢吞噬其时间属性,导致结构脆化、崩解。锚点被它们包裹了三千年,损伤程度可能远超预期。”
苏锦的银灰色眼眸紧盯着画面中的黑色物质:“我能感觉到……痛苦。那些时噬菌本身也在痛苦中。它们的存在就是对时间流速差异的一种‘抗议’,一种规则的‘发炎反应’。”
“那意味着我们不能简单地清除它们,”阿莱克西理解了她的意思,“否则可能引发更剧烈的规则反弹。需要……治疗,而不是切除。”
“治疗时间微生物?”秦枫觉得这听起来不可思议,“怎么治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