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莱克西看向自己的手,五钥树在体内微微发光:“我不知道。但既然时噬菌是因时间流速差异而生的,也许……平衡时间流速能让它们平静下来,甚至自愿离开锚点。”
“视界”快速检索议会数据库:“有理论支持这个想法。根据《极端环境规则生态学》的研究,时噬菌在时间流速稳定到正常范围千分之五以内时,会进入休眠状态;如果能完全稳定到正常流速,它们会自然消散,回归基础规则粒子。”
“所以我们需要先建立时间同步场,”林晚总结,“稳定锚点周围环境,让时噬菌休眠,然后修复锚点本身。但建立同步场需要时间——在永恒风暴区内部,可能需要几个月甚至几年的工作。”
“而镜渊之子知道我们要去。”苏锦提醒道,“守卫记忆中有一段加密指令:如果和谐星域任务失败,就启动‘风暴陷阱’协议。他们在永恒风暴区肯定有埋伏。”
阿莱克西沉思。这是一个典型的困境:任务必须完成,但风险极高;敌人有准备,但时间不等人。
“我们需要分两步走,”他最终说,“第一步,派遣先遣队建立时间同步场的前哨站。这支队伍要足够精干,能快速行动,隐蔽潜入。第二步,等前哨站建成,再派遣主力修复团队进入。”
“先遣队人选?”秦枫问。
“我,”阿莱克西说,“只有我能通过五钥共鸣远程感知锚点的精确状态,指导同步场的建设。苏锦的心镜之力能预警危险和规则异常。再加上秦枫的规则工程能力,我们需要建立一个临时的工程基地。”
“太冒险了,”林晚反对,“先遣队只有三人,如果遇到镜渊之子的埋伏……”
“所以我们需要第四个人。”“视界”突然说,“我可以申请临时变更观察员协议,作为技术顾问加入先遣队。我对永恒风暴区的了解比你们任何人都深,而且我有议会的高级权限,可以调用一些……特殊工具。”
这又是一次观察员打破中立立场的举动。阿莱克西看着“视界”,那双异色瞳中此刻闪烁着一种罕见的、近乎人性的决心。
“你为什么愿意这么做?”他问。
“视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在记录者议会观察K-719的漫长历史中,我们见证过太多文明的崛起与衰落。大多数文明在面临生存威胁时,会选择自保、退缩、甚至牺牲他人。但你们人类文明……以及你个人,阿莱克西·沃尔科夫,展现了一种不同的特质:在保护自身的同时,也愿意为更大的平衡承担责任。”
他顿了顿:“如果镜渊之子的计划成功,K-719将变成一个由少数狂热者统治的、失去所有可能性的死寂宇宙。作为观察者,我有责任防止这种……可能性的灭绝。”
理由足够充分。
计划确定:先遣队四人——阿莱克西、苏锦、秦枫、“视界”——乘坐一艘特制的小型潜行船,携带时间同步场的基础组件,先行进入永恒风暴区建立前哨站。主力团队包括和谐星域的工程师和人类文明的支援人员,乘坐更大的科研船,在外部待命,等前哨站建成后再进入。
准备时间:七天。
这七天里,阿莱克西花了大量时间与转化的镜面守卫交流。这些曾经的敌人,现在处于一种迷茫但开放的状态。它们的记忆被清洗,人格被重置,现在像是新生的婴儿,对世界充满疑问。
阿莱克西没有把它们当作工具或俘虏,而是尝试教导它们——不是灌输知识,而是分享理念:关于平衡,关于选择,关于存在的意义。
他惊讶地发现,这些守卫的学习能力极强。短短三天,它们就掌握了基础语言,开始提出深刻的问题:“如果我们的存在最初是为了毁灭,现在被转化为建设,那么我们存在的意义是什么?”“我们是否应该为过去的罪行负责,即使那些罪行是由另一个意识犯下的?”
苏锦用心镜之力观察这个过程,她告诉阿莱克西:“你在它们意识中种下了理念的种子。这些种子可能会生长出完全不同的东西——既不是镜渊之子的工具,也不是简单的傀儡,而是一种新的存在形式。”
第七天,出发的时刻到了。
和谐星域提供了他们最好的潜行船:“寂静旅者号”。这艘船表面覆盖着能吸收规则波动的特殊材料,引擎几乎无声,还搭载了星域最先进的隐匿系统。船上装载了时间同步场的核心组件:三台时间规则调制器,大量的规则稳定晶体,以及能维持小队在极端环境中生存一年的补给。
在第三船坞,γ-7特使前来送行。他的晶状身体在船坞灯光下反射着柔和的光。
“星域会为你们祈祷,”他说,三个眼睛同时闪烁着,“不是向某个神明,而是向规则本身祈祷——愿平衡指引你们,愿时间成为你们的盟友而非敌人。”
阿莱克西点头致谢。他最后看了一眼“探索者号”和“守护者号”,林晚站在科研船观察窗前向他挥手。然后,他转身登上“寂静旅者号”。
舱门关闭,引擎启动。潜行船悄无声息地滑出船坞,进入虚空,然后启动跃迁。
目标:永恒风暴区,距离和谐星域六点三光年。
跃迁过程异常平稳。但当船从跃迁状态退出时,所有人都感觉到了变化。
前方的星空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片旋转的、灰白色的混沌云团。云团边缘,规则乱流像瀑布般倾泻,形成一道道横跨数万公里的闪电状结构。那就是永恒风暴区的外围。
更诡异的是时间感。即使还在风暴区外,“寂静旅者号”上的计时器已经开始出现异常:船内时间比标准时间慢了0.3%,而且这个差值在不断波动。
“我们已经进入时间梯度区了。”秦枫检查着仪表,“越靠近风暴核心,时间流速差异越大。根据计算,当我们抵达锚点所在位置时,船内时间流速可能只有外界的千分之零点八,比预期的还要慢。”
“那意味着什么?”苏锦问。
“意味着如果我们在里面待一年,外界可能只过去七小时。”“视界”解释,“但同时也意味着,我们思考和行动的速度会变慢千倍。一次眨眼可能需要十分钟,说一句话可能需要一小时。如果不建立时间同步场,我们甚至无法有效工作——我们的思维速度会慢到无法进行复杂思考。”
阿莱克西深呼吸,调整五钥树的状态。他能感觉到,风暴区深处,那个锚点的求救脉冲越来越清晰——微弱,但持续不断,像一个垂死者的心跳。
“建立同步场的首要目标是什么位置?”他问。
“视界”调出星图:“根据议会三千年前的记录,观测站位于风暴区第三环流带的一个相对稳定‘眼墙’内。那里是风暴中最平静的区域,时间流速差异也最小,只有外界的百分之一左右。我们先在那里建立前哨站,然后从那里向锚点位置逐步推进,建立同步场通道。”
“寂静旅者号”开始向风暴区内部渗透。船身剧烈震颤,即使有最先进的稳定系统,规则乱流的冲击依然难以完全抵消。窗外,灰白色的混沌中不时闪过怪异的景象:破碎的星舰残骸(有些看起来极其古老)、冻结在半空的规则闪电、甚至还有一些半透明的人形影子——那是时间流速差异导致的光学幻象,还是某种真实存在?
两个小时后,他们抵达了目标区域:风暴区的第三环流带。
这里的景象更加诡异。灰白色的混沌中,悬浮着一个巨大的、缓缓旋转的金属结构——那就是调解者之庭建立的观测站。但观测站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黑色物质,正是时噬菌。这些微生物像藤蔓般缠绕着建筑,随着观测站一起缓慢旋转。
观测站周围,空间相对稳定,形成一个直径约五十公里的“平静区”。但平静只是相对的——阿莱克西能感觉到,这里的规则结构极度脆弱,像是随时会破碎的玻璃。
“寂静旅者号”小心翼翼地降落在观测站的一个外部平台上。平台表面覆盖着时噬菌,但当船身接触时,那些黑色物质自动退开,像是畏惧船体散发的规则稳定场。
“它们对稳定的规则环境有本能排斥。”“视界”观察道,“这是个好现象,说明时间同步场能有效驱散它们。”
小队穿上特制的规则防护服,走出船舱。踏上平台的瞬间,阿莱克西感觉到时间流速差异带来的强烈眩晕——他的思维像被拉长的橡皮筋,每一个念头都变得缓慢而沉重。他看向苏锦和秦枫,他们的动作也像是慢镜头回放。
只有“视界”似乎不受影响——他的观察员身体经过特殊改造,能适应各种极端环境。
“启动……个人时间……稳定器……”秦枫艰难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所有人打开防护服内置的时间稳定器。微型的时间规则调制器开始工作,在每个人周围形成一个微小的正常时间气泡。思维和动作速度恢复正常,但代价是能量消耗巨大——稳定器只能维持七十二小时,之后需要回船充电。
“开始建立前哨站。”“视界”指挥道,“先部署三台主调制器,形成一个三角稳定场。然后在这个场内建立生活区和工程中心。”
工作开始了。在永恒风暴区的诡异环境中,在时噬菌的注视下,在镜渊之子可能设下的埋伏阴影中。
而阿莱克西不知道的是,就在他们降落后不久,观测站深处,一个尘封三千年的镜面装置突然亮起了微光。
装置表面的灰尘簌簌落下,露出
镜中,倒映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轻声说,声音穿过三千年的时间尘埃:
“他们来了。启动‘永恒囚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