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知道。”残影平静地说，“三千年前我们就看见了这一刻的可能性。所以我们留下了这个接口，留下了支点，也留下了……警告。”
残影展开了一段数据流。阿莱克西瞬间理解了其中的全部信息。
时间断层不是镜渊之子的最终武器，而是他们“人造归墟”原型机的一个测试模块。真正的人造归墟正在永恒风暴区之外建造，其能量来源正是七个规则锚点——镜渊之子通过侵蚀锚点，不仅在破坏K-719的稳定性，还在窃取整个宇宙的规则能量。
更恐怖的是，人造归墟的设计原理基于一种可怕的理念：与其等待归墟之眼按照客观标准清理文明，不如主动创造“可控的归墟循环”，定期清理那些不符合镜渊之子理念的文明和存在。而要做到这一点，他们需要完全掌握时间规则——因为归墟的本质，是时间循环的终结与重启。
“永恒风暴区是他们时间规则的试验场，”残影说，“三千年前，他们就在这里进行了第一次大规模时间操纵实验，导致了锚点的污染和调解者之庭的陷落。现在，他们回来收集实验数据，完善武器。”
阿莱克西感到一阵寒意：“所以我们就算愈合了这个时间断层，也只是暂时拖延。”
“拖延是必要的。”残影说，“因为时间债需要偿还，而偿还的过程本身，会削弱他们对时间规则的控制。每一个被修复的时间创伤，都会在他们的人造归墟蓝图上制造一个缺陷。”
“支点在哪里？”
残影指向锚点的核心：“就在你手中。锚点不仅是稳定装置，也是时间债的记录仪。三千年来，它记录了风暴区每一次时间异常，每一次规则扭曲，每一次存在的痛苦。这些记录本身有质量——时间的质量。用这个质量作为支点，撬动的不是空间，而是时间的‘重量’。”
阿莱克西理解了。时间债不只是比喻，而是真实的规则累积。永恒风暴区因三千年的异常而积累了巨大的时间质量，这个质量集中在锚点中。用这个质量作为支点，他们可以撬动整个区域的时间流，就像用巨石作为支点撬动山体。
“但代价呢？”阿莱克西问，“偿还时间债的代价是什么？”
残影开始消散——三千年的等待已经耗尽了这个接口的最后能量。“代价是……锚点本身。偿还债务意味着消耗记录，意味着锚点将失去三千年积累的时间质量。它将变得……‘年轻’，但也变得脆弱。修复它会更加困难，但如果不偿还债务，时间断层将摧毁一切，包括锚点本身。”
“选择吧，继承者。是保留锚点的强度但失去整个区域，还是牺牲锚点的部分力量拯救当下？”
阿莱克西没有犹豫。他通过桥梁，将决定传回现在。
秦枫启动了全部能量输出。“视界”调用议会禁用的时间干涉协议——这彻底违反了观察员守则，但她在协议启动代码中输入了自己的辞职声明。苏锦用最后的力量稳固桥梁，她的身体已经半透明化，能看到内部流动的时间光流。
阿莱克西按在锚点核心上的手开始下压。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下压，而是规则层面的“施加力量”。五钥之力作为动力臂，锚点积累的时间质量作为支点，整个永恒风暴区的时间流作为阻力臂。
杠杆开始转动。
那一瞬间，观测站外的景象变得无法用常规物理描述。时间断层不是被“推回”，而是开始“倒带”。已经毁灭的行星重新聚合，被拉伸成时间带的尘埃云恢复原状，那些探测器的基本粒子重新组装成完整设备然后倒退着飞出危险区——时间在逆流。
但这种逆流不是真正的时间倒流，而是时间创伤的愈合过程。断层制造的不是毁灭，而是“时间伤口”，现在伤口正在愈合。
镜渊之子显然没有预料到这种反击。断层边缘浮现出数十个镜面守卫的身影，他们试图稳住断层，但时间愈合的力量直接作用于规则层面，他们的镜面技术开始失效——镜面可以反射攻击，但如何反射“愈合”本身？
阿莱克西感受到锚点的痛苦。三千年的记录在被快速消耗，那些凝固的时间片段在释放、在流动、在找到归宿。他看见了调解者之庭战士们的最后时刻，但这一次，那些时刻不再是被困在时噬菌中的创伤记忆，而是变成了某种更柔和的东西——历史的组成部分，被承认，被尊重，然后安然进入过去。
锚点的银光开始暗淡。它的规则强度在下降，从可以影响整个星域的强大装置，逐渐退化为一个普通的——虽然仍是关键的——规则稳定点。但它换来的，是整个永恒风暴区时间连续性的恢复。
时间断层收缩到只剩下最初大小的百分之一，然后彻底消失。
镜渊之子的镜面守卫们没有继续攻击。他们集体后退，消失在时间分层中，显然是接到了撤退命令。但他们留下了一段信息，通过规则层面直接烙印在观测站的屏障上：
“第一轮测试数据收集完成。人造归墟原型机效能评估：67.3%。时间债务偿还机制记录。第二轮测试将在第三个锚点区域进行。提醒：海洋行星的时间流速是此处的三千倍。祝你们赶得及。”
信息消失后，观测站陷入诡异的寂静。
永恒风暴仍在窗外翻涌，但那种令人窒息的时间错乱感明显减轻了。时噬菌海平静下来，不再是无序的创伤潮汐，而是开始有序地围绕着锚点旋转，形成缓慢的时间涡流——不再是囚禁，而是守护。
苏锦瘫倒在地，彻底失去了意识。她的身体恢复了实体，但皮肤上的时间裂纹没有消失，那些细密的纹路像是某种永久性的烙印。
秦枫检查着能量读数：“所有储备耗尽。生命维持系统还能运行十二小时，之后我们需要外部补给或者撤离。”
“视界”站在通讯终端前，看着议会发来的紧急质询——她调用禁用协议的行为已经触发了自动警报。“我的观察员生涯结束了。但议会应该会派新的观察员，在制裁我的同时继续监督任务。”
阿莱克西从锚点旁站起身。他能感觉到锚点的虚弱，也能感觉到整个永恒风暴区时间流的稳定。代价巨大，但值得。
然而织机维度的通讯此时强行接通，林晚的声音带着前所未有的紧迫：
“阿莱克西，我们刚刚通过锚点网络收到了第三个锚点的自动求救信号。信号发出时间是……七十二年前。但根据海洋行星的时间流速换算，在当地时间中，信号是八分钟前发出的。”
“信号内容是什么？”阿莱克西问。
“只有一句话，重复播放：‘它们把海洋做成了标本，现在它们要制作第二个。’”
“发送者？”
“信号签名显示……是海洋行星的‘潮汐议会’，一个我们认为在三千年前就已经灭绝的水生文明。”
阿莱克西看向窗外正在平静下来的风暴。第一场时间之战刚刚结束，但第二场战斗的倒计时已经启动——而且是在时间流速快了三千倍的地方。
时间债偿还了一部分，但新的债务正在更快的流速中积累。
而镜渊之子已经在那里等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