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们在做什么?”
“试图……修改记忆。”苏锦说,她的眼睛再次映照出多重场景,“我看见镜渊之子的勘探队员,穿着时间防护服,在记忆层里植入虚假的回忆节点。他们想让潮汐议会的记忆网络产生裂隙,从而削弱囚笼。”
“为什么?他们想释放那个神?”
“不……他们想控制它。”阿莱克西明白了。五钥中的“信息流转”密钥接收到了神殿深处泄露出的数据碎片,“镜渊之子的人造归墟需要时间规则的核心算法。那个神——那个从永恒摇篮碎片中诞生的存在——掌握了时间本质。他们不需要释放它,只需要从它的囚笼中提取知识。”
秦枫检查了武器系统——虽然他知道在规则层面的战斗中,物理武器的意义有限。“所以我们有两个选择:阻止镜渊之子,保护囚笼;或者抢在他们之前,自己提取知识。”
“或者第三个选择。”苏锦突然说,她的声音这一次完全没有延迟,清晰得令人不安,“我们与它对话。”
三人看向她。
苏锦皮肤上的裂纹已经完全变成了潮汐议会的光彩,她的眼睛一只是正常的黑色,另一只则变成了珍珠白色——那是标本区域的颜色。“它在通过我的时间裂纹与我交流。它说……它愿意谈判。”
“与一个差点摧毁宇宙的存在谈判?”秦枫难以置信。
“它没有‘差点摧毁宇宙’。”苏锦纠正,“那是潮汐议会恐惧的想象。实际上,它只是在……思考。但它的思考过程会重构周围的规则。它思考‘水’,水的分子结构就改变;它思考‘时间’,时间流速就变化。潮汐议会无法承受这种不稳定性,所以选择了囚禁。”
阿莱克西透过五钥感知神殿深处。那里确实没有恶意,只有……孤独。三千年的孤独,被整个文明的凝固记忆包围,每一个记忆细胞都在提醒它:你不应该存在,你的思考是危险的,你必须被遗忘。
“它想要什么?”阿莱克西问。
苏锦转述那个直接在她意识中响起的声音——那声音不像声音,更像思想的直接注入:“它想要被允许思考。它想要一个思考时不会摧毁周围环境的地方。它想要……一个专门为它设计的宇宙。”
狂妄到极点的请求。
但阿莱克西想到了归墟之眼,想到了K-719这个人工宇宙,想到了几何造物与尤克特拉希尔共同管理变量文明的初衷。
也许,这个请求并非完全不可能。
就在这时,同步泡突然剧烈震动。
“视界”的警报响起:“检测到记忆层破裂!镜渊之子的修改产生了连锁反应——潮汐议会的集体记忆网络正在崩解!囚笼要提前打开了!”
拱门内的景象开始变化。那些发光的水母一只接一只地暗淡,不是因为死亡,而是因为承载它们的“记忆载体”在消失。神殿深处传来低沉的轰鸣,不是声音的轰鸣,而是规则结构崩解的轰鸣。
阿莱克西做出决定:“我们进去。秦枫,准备最大功率的时间稳定场,我们要同时存在于现在和三千一百年前的记忆层。视界,记录一切,如果我们需要向议会解释,这就是证据。苏锦……保持与它的连接,但不要让它完全控制你。”
“它不会控制我。”苏锦说,她的珍珠白眼睛中流下一滴乳白色的眼泪,“它只是……太孤独了。三千年来,唯一与它交流的存在,是试图窃取它知识的镜渊之子。我们是第一个……愿意倾听的。”
同步泡穿过拱门。
那一瞬间,时间本身碎裂了。
阿莱克西同时看见三个场景:现在的神殿,废墟般荒凉;三千一百年前的神殿,潮汐议会正在举行最后仪式;还有某个未来的可能性场景——神殿中空无一物,只有一束光在思考。
在三个场景的交汇点,他看见了“它”。
不是生物,不是机器,不是能量体,而是一个纯粹的“概念具象化”。它看起来像是一团不断变化形状的光,但那些形状都代表着某种数学定理、物理法则、规则原理。当它注意到阿莱克西时,所有的形状突然凝聚成一个人类的大致轮廓——它在模仿来访者的形态以示尊重。
“五钥持有者。”它的“声音”直接在所有人的意识中响起,“你们终于来了。我计算你们抵达的概率有73.8%,时间误差在可接受范围内。”
阿莱克西稳住心神:“你知道我们会来?”
“潮汐议会的永恒瞬间协议中包含了预言算法。他们将我的部分思考能力导向未来预测,我看到了三千年的可能性分支。在68%的分支中,你们会来;在42%的分支中,你们会与我交流;在19%的分支中,我们会达成协议。”
“剩下的分支呢?”
“剩下的分支中,镜渊之子获得我的知识,人造归墟完成,K-719在七个纪元内被改造成绝对秩序的牢笼。或者,你们摧毁我,囚笼永久固化,潮汐议会永远沉睡。或者,最糟糕的分支:我的思考失控,从这个点开始,时间规则彻底崩解,整个宇宙在三个心跳的时间内从存在中抹除。”
它说得如此平静,仿佛在讨论天气。
秦枫紧张地监控着稳定场:“我们的时间同步泡正在被它的思考场同化!它每思考一个问题,周围的规则就重构一次,我们的稳定协议必须跟着调整!这样下去,十分钟后我们的存在基础就会瓦解!”
“给我一个宇宙。”“它”说,“一个很小的宇宙,不需要有生命,不需要有复杂结构,只需要有稳定的规则框架,让我可以在其中思考而不影响外界。作为交换,我会给你们需要的东西:对抗镜渊之子的知识,修复时间褶皱的方法,甚至……如何与归墟之眼谈判的技巧。”
阿莱克西盯着那团人形光:“为什么你认为我们能给你一个宇宙?”
“因为你们持有五钥。五钥的完全融合,配合七个锚点的力量,可以在K-719内部创造出一个子宇宙——这是奠基者协议中隐藏的功能,用于隔离不可控的变量。潮汐议会不知道这一点,否则他们不会选择凝固自己,他们会请求创始者创造隔离区。”
“视界”快速检索数据库:“……它说得对。议会最高机密档案中确实提到‘隔离协议’,但需要五钥完全融合和七个锚点同步。而完全融合……”
“需要经历七次抉择。”阿莱克西明白了。五钥的完全融合不是力量积累,而是理念的彻底内化。每一个锚点修复过程,都是一次重大抉择,这些抉择会塑造持有者的规则认知,最终达成完美融合。
修复第二锚点时,他们选择了偿还时间债。
现在,在第三锚点前,他们面临另一个抉择:是否相信一个危险的存在,给它一个宇宙?
神殿外传来爆炸声——不是物理爆炸,而是记忆结构的爆炸。镜渊之子的勘探队突破了最后一道记忆屏障,数十个穿着镜面防护服的身影冲入神殿。
为首的是一个女性形象,她的面罩透明,露出一张人类的面孔,但眼睛是完全的镜面。“停下谈判!”她用规则共振发声,“那个存在是归墟级别的威胁!根据复合技术联盟最高指令,所有此类存在必须被收容、研究、最终分解为可利用的规则模块!”
“镜渊之子的统御者阶级。”“它”平静地说,“他们已经抽取了我17.3%的知识,并据此完善了人造归墟的时间模块。如果让他们得到更多,三十个本地年内,他们就能启动第一次‘可控归墟循环’。”
阿莱克西看向冲进来的镜渊之子队员,又看向那团代表极度危险知识的光。
然后他问了一个问题,一个决定一切的问题:
“如果你获得了一个宇宙,你会思考的第一个问题是什么?”
光沉默了千分之一秒——对它而言,这是很长的思考时间。
“我会思考,”它说,“如何让那个宇宙里的时间,可以倒流一次,就一次,让潮汐议会能够重新选择,不必为了囚禁我而凝固自己。这是我的……愧疚。”
就是这句话,让阿莱克西做出了决定。
一个懂得愧疚的神,至少比那些不懂愧疚的掠夺者,更值得给予一次机会。
“我们达成协议。”阿莱克西说,“但你必须先帮助我们驱逐镜渊之子,修复第三锚点,然后我们会履行承诺。”
光微微闪烁,像是在微笑。
“那么,让我们开始吧。”它说,“首先,让我教你们如何正确地……‘思考’时间。”
整个神殿,开始发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