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二小时。
观测站内弥漫着一种混合了金属、臭氧和焦虑的味道。秦枫面前的“深渊行者”原型服悬浮在无重力测试舱中，它看起来不像传统的太空服，更像是由流动的银色金属和凝固的规则光编织而成的第二层皮肤。服体表面不时浮现出复杂的几何纹路，那些是秦枫根据苏锦的时间模拟结果刻印的故障抑制协议。
“最终测试结果。”秦枫的声音因连续工作而沙哑，“在中子星表层环境模拟中，生存时间从预估的十一分钟提升至四十七分钟。但核心环境数据不足，模拟误差率可能高达±300%。”
阿莱克西注视着那套服装。监督环在他的手腕上微微发热，它记录着这里的每一个数据点，每一个决策过程，并实时传输到裁决之刃。但现在裁决之刃上发生了什么，他们一无所知——三小时前，与莫里斯执行长的例行通讯突然中断，之后所有来自裁决之刃的联络都变成了静默。
苏锦坐在测试舱边缘，她的外貌已经稳定在接近四十岁的模样——这是她为时间模拟付出的二十年寿命的具象化。但她的眼睛依然年轻，且更加深邃，那只珍珠白的眼睛里现在能看到缓慢旋转的星云图案。“我在时间预读中看到了一个可能性分支，”她轻声说，“如果我们成功修复锚点，中子星的时间异常会短暂地形成一种‘规则透镜’，透过它……我可能能看到艾丽莎消散时的最后痕迹。”
“那能改变什么吗？”秦枫问。
“不能。但也许能让我们知道她最后是否……”苏锦没有说完，但阿莱克西理解她的意思。艾丽莎的牺牲是存在层面的彻底消散，理论上没有留下任何可追溯的痕迹。但在这个规则异常的区域，也许会有例外。
就在这时，观测站的主屏幕突然强制启动。不是来自裁决之刃的通讯，而是来自织机维度的紧急广播。林晚的影像出现，但她的背景不是织机维度的控制中心，而是一个紧急避难所。
“阿莱克西，听好。”林晚的声音又快又急，“议会强硬派发动了突袭。他们控制了裁决之刃，莫里斯执行长被解除职务并羁押。新的临时执行长是卡利班——你知道他，议会内部最极端的秩序派。他已经下达新命令：要求你们立即交出五钥，返回裁决之刃接受‘保护性羁押’。”
屏幕旁边弹出一段实时画面：裁决之刃的舰桥上，莫里斯被两个执行官押解着离开，一个身材高大、面部完全由金属板覆盖的身影取代了他的位置。那就是卡利班，他的改造程度远超莫里斯——记录者议会内部的一个派系认为，只有彻底摆脱生物形态的脆弱性，才能做出完全理性的决策。
卡利班的机械合成音通过广播传来：“修复者团队，根据议会第722号紧急决议，你们被判定为高规则污染风险源。立即终止所有未经授权的规则操作，交出五钥，返回裁决之刃。这是最后通牒。拒绝执行将导致你们被列为叛变者，议会将采取一切必要措施。”
阿莱克西看了看自己的监督环。它还在工作，还在传输数据——但现在数据接收方已经不是莫里斯了。
“我们有多少时间？”他问林晚。
“卡利班的舰队正在从议会总部赶来，包括三艘‘仲裁者级’战舰。抵达时间：二十四小时后。但他不会等舰队抵达——裁决之刃本身就有足够的武力强制执行命令。”林晚调出裁决之刃的武器数据，“如果你们拒绝，他将在两小时内发动攻击。”
“观测站的防御能力？”
“面对裁决之刃？最多支撑三十分钟。”秦枫已经调出了防御系统状态，“而且一旦开火，第二锚点可能受损。”
阿莱克西思考着。卡利班的行动虽然突然，但符合逻辑：议会强硬派一直担心五钥的力量无法控制，镜渊之子的威胁给了他们借口，而艾丽莎的牺牲和子宇宙的创造（虽然他们只有间接证据）则提供了理由。
“如果我们现在出发前往中子星呢？”苏锦问。
“裁决之刃会追击。”林晚说，“而且卡利班很可能已经通知了镜渊之子——议会内部一直有与镜渊秘密接触的派系。你们可能会陷入两面夹击。”
阿莱克西做出了决定。他走到控制台前，开始输入一串复杂的指令——不是操作指令，而是他与林晚在织机维度预先约定的应急协议。
“你在做什么？”秦枫问。
“给卡利班一个选择。”阿莱克西说，“林晚，启动‘镜像演算’协议，把我们接下来要做的事提前七十二小时推演结果发送给裁决之刃——不，直接发送给议会全体成员。”
镜像演算是织机维度的最强计算能力之一，它能基于当前数据模拟未来可能性。阿莱克西要做的，是向议会展示两个未来：如果他们成功修复锚点，K-719的稳定性将提升17%；如果他们被阻止或消灭，镜渊之子将在四十天内完成人造归墟，启动第一次“可控清理”。
“卡利班不会在乎这些数据。”苏锦说。
“但他不是议会唯一的声音。”阿莱克西完成了输入，“镜像演算会同时发送给议会所有派系，包括温和派、中立派，甚至那些隐秘的支持我们的派系。这会引发辩论，拖延时间。”
果然，三分钟后，卡利班的通讯再次接入，这次他的声音里有一丝可以察觉的恼怒：“你们的把戏毫无意义。议会已经授权我全权处理此事。”
“那就来阻止我们。”阿莱克西平静地说，“但你要记住：攻击修复者团队，就是攻击归墟之眼授权的任务。而如果因为这个攻击导致锚点修复失败，导致K-719被清理，历史记录会怎么写？‘记录者议会因内部斗争毁灭了整个宇宙’？”
沉默。即使是卡利班这样的极端秩序派，也无法完全无视这个逻辑。
“你们有四小时。”卡利班最终说，“四小时后，无论你们在做什么，裁决之刃将采取行动。这不是谈判，是宽容。”
通讯切断。
四小时。从观测站到中子星边缘，以深渊行者的推进能力需要两小时。剩余两小时用于潜入和修复——如果一切顺利的话。
“不够。”秦枫说，“最少需要三小时修复时间，这是基于最乐观的估计。”
“那就让修复时间缩短。”阿莱克西走向深渊行者服，“准备出发。苏锦，你的状态能支撑全程吗？”
苏锦站起身，她的身体现在呈现出一种奇异的状态：左半侧是四十岁女性的模样，右半侧则依然透明，能看见规则光流。“我的心镜之力在中子星的时间异常中可能会……放大。我能预见的未来可能从几秒延长到几分钟。但这会加速我的老化。”
“如果我们失败，年龄将毫无意义。”阿莱克西说，“如果我们成功，我们会找到逆转的方法。我保证。”
秦枫启动了最后准备程序。深渊行者服开始分裂成三套，分别包裹住他们。服装接触皮肤的瞬间，阿莱克西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与规则场开始融合——就像把大脑的神经元直接接入电路，每一个念头都转化为规则操作指令。这种体验既令人恐惧又令人着迷。
“记住，”秦枫的声音通过服装的内部通讯传来，带着奇怪的共鸣音，“在中子星环境中，不要相信你的常规感知。重力会让空间弯曲，时间异常会让因果关系混乱。你必须完全依赖服装的规则传感器和……五钥的本能。”
阿莱克西点点头。他能感觉到监督环在试图限制五钥与服装的融合，但莫里斯之前提供的永恒摇篮规则种子起了作用——种子在服装核心形成了一个保护性的规则泡，在泡内，监督环的影响被削弱了。
出发。
观测站的气闸开启，三人跃入虚空。在他们身后，裁决之刃的巨大舰影悬停在三千公里外，像一头等待时机的金属巨兽。
中子星在七光分之外，但在规则跃迁通道中，这个距离只需要两小时。深渊行者服自动导航，秦枫则监控着所有系统读数。苏锦开始进入预读状态，她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深沉，右半侧的透明区域中，规则光流开始加速旋转。
第一小时，一切正常。
第二小时，警报响起。
“检测到镜面舰队活动。”秦枫调出传感器数据，“不是二十七艘……是三十五艘。他们提前抵达了，而且布下了包围网。”
屏幕上，三十五艘镜面战舰排列成一个复杂的几何阵型，正好覆盖了中子星的所有接近路径。更糟糕的是，它们正在向中子星表面发射某种装置——那些装置看起来像是巨大的镜面棱柱，插入中子星的外层后，开始反射和扭曲本已异常的时间流速。
“他们在干什么？”阿莱克西问。
苏锦的预读给出了答案：“他们在制造一个……时间迷宫。任何进入中子星区域的物体，都会被随机抛入不同的时间流速层。这样我们即使突破舰队，也会在时间迷宫中迷失。”
“有办法破解吗？”
“需要找到迷宫的核心节点。”苏锦的眼睛中闪烁着未来可能性，“我看到了三个可能的节点位置，但每个都有镜面战舰重兵防守。”
阿莱克西评估着形势。他们有四小时总时间，已经用掉两小时。剩下的两小时需要突破舰队、破解时间迷宫、潜入中子星核心、修复锚点。
不可能的任务。
除非……
“秦枫，如果我们不破解迷宫，直接冲进去呢？”
“那我们可能会被抛入一个时间流速极慢的层次，外界一小时，内部可能只有几秒钟，根本来不及修复锚点。或者被抛入时间流速极快的层次，在进入核心前就已经老死或蒸发。”
阿莱克西看向那颗疯狂旋转的中子星。在它的极点处，引力扭曲的光线形成了两道螺旋状的光弧，那是物质被吸入前的最后舞蹈。而锚点就在那地狱的中心。
“苏锦，我要你预读一个可能性：如果我们使用永恒摇篮规则种子，在时间迷宫中强行创造一条稳定通道，需要多少力量？”
苏锦闭上眼睛。她的衰老速度肉眼可见地加快——几秒钟内，她的外貌从四十岁变成了五十岁，然后是六十岁。当她睁开眼睛时，眼中有血丝，但目光清晰。
“需要五钥70%的输出功率，持续八分钟。但这会触发监督环的最高警报，卡利班会立即收到数据，并可能提前发动攻击。而且规则种子只能使用一次，之后我们就失去了最后的保护。”
“八分钟的通道够我们进入核心吗？”
秦枫计算着：“深渊行者的最大潜入速度……够。但进入核心后，我们就失去了规则种子的保护，要完全靠服装和五钥抵抗百亿倍重力和规则异常。”
阿莱克西做出了选择。这不是基于计算的选择——计算显示成功率低于15%。这是基于信念的选择：修复锚点，拯救K-719，证明艾丽莎的牺牲、潮汐议会的凝固、所有人的付出不是徒劳。
“准备启动规则种子。”
深渊行者服开始变化。三套服装的规则场相互连接，形成一个三角形的稳定结构。阿莱克西取出永恒摇篮规则种子，那枚晶体现在发出炽热的光芒，仿佛在渴望被使用。
“启动。”
种子破碎了。
不是物理上的破碎，而是规则层面的释放。一股古老、原始、纯粹的秩序之力爆发出来，在中子星周围混乱的时间迷宫中撕开了一条笔直的通道。通道内部，时间流速稳定在正常值的1.0倍，重力梯度被抚平，连中子星疯狂的磁场都被暂时隔绝。
但代价立即显现。
监督环发出刺耳的警报，阿莱克西感觉到它开始收紧，开始试图切断他与五钥的连接。卡利班的通讯强行接入：“检测到违规规则操作！立即终止！重复，立即终止！否则将视你们为敌对目标！”
阿莱克西没有理会。他引导着五钥之力——动态平衡维持通道稳定，结构稳定加固服装，边界定义锁定目标坐标，信息流转同步三人意识，基石密钥提供最后的坚持。
八分钟倒计时开始。
他们冲入通道。
镜面舰队反应迅速。十艘战舰向通道发射了镜面反射束，试图扭曲或关闭它。但规则种子的力量超出了他们的技术范围——这是奠基者级别的力量，镜渊之子只是永恒摇篮的后继者，而非同等存在。
但镜渊之子有别的办法。
莉娜的声音出现在公共频道中——不是通过通讯，而是直接通过规则共振，在中子星的极端环境中，这种方式反而更有效。
“阿莱克西，停手。”她的声音里有一种奇怪的平静，“你们在犯一个错误。锚点不能修复。”
“为什么？”阿莱克西一边维持通道一边回应。
“因为这个锚点的设计有问题。”莉娜说，“几何造物在安置它时，在核心植入了一个隐藏协议：当K-719的文明发展到某个阶段时，锚点会自动启动‘规则重置’，将宇宙恢复到更原始的稳定状态。镜渊之子不是在破坏锚点，而是在尝试解除这个重置协议。”
这个信息让所有人震惊。
“证据呢？”秦枫问。
“永恒摇篮的原始设计图，在议会档案的最高密级中。”莉娜说，“莫里斯知道，但他不敢说。卡利班也知道，但他认为重置是必要的——他相信大多数文明发展最终都会走向自我毁灭，定期重置才是仁慈。”
苏锦在预读中搜索这个信息的真实性。几秒后，她睁开眼睛，眼中充满困惑：“我……我看到了这个信息的多个时间线版本。在某些可能性中，它是真的。在另一些可能性中，它是镜渊之子制造的虚假记忆。我无法确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