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化脉冲的预震波如同无声的海啸,在抵达K-719外围区域时,首先被检测到的不是能量读数,而是文明思维模式的微妙畸变。
七个边缘文明的监测站几乎同时发来紧急报告。来自“织梦者文明”的通讯最为典型——这个文明以创造复杂的集体梦境着称,现在他们的梦境网络中出现了一种诡异的简化倾向。
“我们最资深的织梦师无法再创造多维度的梦境了。”织梦者代表在紧急会议上投影出一段思维记录,“原本能同时包含十二层隐喻、三种时间线交错、数百个情感维度的梦境,现在坍缩为线性叙事——单一的起因、经过、结果。就像是……思维的调色板被剥夺了所有中间色,只剩下黑白。”
莉娜亲自前往受影响最严重的“模糊逻辑文明”进行现场评估。这个文明的核心认知建立在模糊集合理论上,他们擅长处理“部分属于、部分不属于”的中间状态。但现在,他们的逻辑中心出现了集体认知障碍。
“看这个命题:‘这颗星球的气候既温暖又寒冷’。”模糊逻辑文明的长老向莉娜展示了一个经典案例,“在过去,我们能精确计算出温暖占比63%、寒冷占比37%,并基于这种混合状态设计生态系统。但现在……我们的思维强制要求选择:温暖?还是寒冷?没有中间地带。”
莉娜用自己的编织者直觉感知了现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无形的“思维压力”,像是某种规则层面的过滤网,正在筛除所有非二元的选择。她尝试编织一个复杂的矛盾结构,但发现自己的直觉也被干扰——那些原本清晰的“纹理感”变得生硬,只有“对”或“错”的粗糙区分。
“预震波的本质是规则层面的概率坍缩。”秦枫在分析数据后得出结论,“它强制将量子叠加态退化为经典态,将连续谱离散化为二元选择,将多元可能性压缩为单一现实。影响范围正在以每天0.3光年的速度向内推进。”
反简化场的部署成为最高优先级。自由邦提供的可能性延展技术成为核心工具,但问题立即浮现:部署需要消耗的能量远超预期。
“每个反简化场需要维持至少十个平行可能性分支的叠加态,”自由邦技术官解释,“但预震波正在不断‘测量’这些分支,迫使它们坍缩。我们需要持续注入能量来抵抗这种测量效应。按照当前推进速度计算,保护所有受影响区域需要的能量将耗尽联盟储备的78%。”
资源分配争议再次爆发,但这次更加激烈。
“为什么我们要消耗如此巨大的资源保护那些边缘文明?”一个中型工业文明的代表公开质疑,“他们的存在对联盟整体贡献度不足5%,而我们自己的核心星系也面临威胁!”
“因为如果放任预震波推进,它将获得动量。”苏锦用心镜展示了预震波的传播模型,“就像滚雪球,每简化一个区域,它的效率就会提升。如果我们在外围不设防,等到它推进到核心区域时,强度将是现在的十七倍,任何防御都会失效。”
阿莱克西做出了艰难但必要的决定:实施分级防御策略。核心区域(子宇宙、K-719中枢、主要文明聚集区)部署完整反简化场;中间区域部署有限防御,旨在减缓而非阻止预震波;外围区域只提供最低限度的保护,重点转移居民和关键数据。
这个决定意味着七个边缘文明中的四个将失去家园。撤离行动在悲壮的氛围中展开。织梦者文明将他们最珍贵的梦境结晶——数百个纪元积累的集体潜意识宝藏——压缩进意识存储单元,准备迁往临时避难所。
就在撤离进行到第三天时,自由邦传来了叛乱的消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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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能性自由邦,中央决策节点
叛乱的发生既突然又必然。自由邦的核心成员中,一直存在两种声音:务实派主张与联盟合作,利用技术换取资源和地位;激进派认为应该更主动地运用可能性延展技术,从根本上改变对抗策略。
激进派的领袖是卡莱尔,前统御者议会技术官,也是可能性延展技术的主要发明者之一。他在自由邦的内部会议上抛出了一个激进提案:
“我们为什么要被动防御?预震波是古老存在的‘感知触须’,它在测量我们的复杂度。如果我们反其道而行之——不是抵抗测量,而是主动向它注入无法测量的可能性呢?”
他展示了模拟结果:如果用可能性延展技术改造一批探测器,让它们携带高度复杂化的规则种子,主动射向预震波源头,这些种子可能在接触到古老存在时“感染”它,迫使它的简化进程复杂化。
“就像向一个追求绝对秩序的系统注入无法归类的异常,”卡莱尔兴奋地解释,“可能让它的内部逻辑出现矛盾,甚至引发系统崩溃。”
务实派领袖、前织者文明成员艾拉强烈反对:“这太危险了!我们根本不了解那个存在的本质。贸然攻击可能激怒它,让简化脉冲提前或增强。而且联盟协议明确禁止单方面行动——”
“联盟?”卡莱尔打断她,“联盟在让我们消耗自己的技术保护那些连基本思维升级都做不到的文明!Alpha-7的测试已经证明,至少30%的联盟成员无法适应规则波动。为什么我们要为注定被淘汰的存在浪费资源?”
辩论持续了十二个小时,没有达成共识。当天深夜,卡莱尔带领27名支持者,劫持了自由邦30%的技术设备和一艘经过改造的“可能性跃迁舰”,秘密离开了驻地。
他们留下的宣言简短而强硬:“我们去寻找真正的解决方案。如果成功,整个理念生态将得救。如果失败……至少我们尝试过主动创造可能性,而不是被动等待选择。”
阿莱克西收到消息时,叛乱舰队已经抵达预震波影响区边缘。追踪信号显示,他们正在向预震波源头——那个古老存在的方向——高速前进。
“必须阻止他们。”莉娜立即建议,“如果他们的行动激化了冲突,可能让脉冲提前抵达核心区域。”
“但Beta-12在庇护他们。”苏锦调出监测数据,混沌云形态的守望者正在叛乱舰队周围制造“创新屏障”,阻止任何外部干预,“Beta-12认为这是‘理念创新的勇敢实践’,拒绝任何拦截行动。”
阿莱克西联系了Alpha-7和Gaa-3。秩序守望者的回应谨慎:“单方面行动违反联盟协议,但Beta-12有权在自己的影响范围内支持实验。”重启守望者的回答则冷酷而简洁:“如果他们成功,可能消除威胁。如果他们失败,将证明激进路径不可行。无论哪种结果,都提供数据。”
指望不上守望者的帮助了。阿莱克西做出了一个冒险决定:派遣一支小型追踪队,不拦截,只观察和准备应急。
追踪队由莉娜带队,乘坐经过特殊隐蔽处理的编织者潜行舰。他们的任务不是对抗叛乱舰队,而是在必要时用编织技术“缓冲”可能引发的连锁反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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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宇宙孵化区,预震波边缘影响
就在联盟应对内外危机时,理念胚胎正经历着前所未有的变化。
预震波的前锋已经抵达子宇宙外围。虽然防御工事阻挡了大部分影响,但微弱的“思维压力”仍然渗透进来。这种压力对胚胎产生了奇特的效果——它不是被简化,而是被“压缩”。
在第七星历日的凌晨三点(子宇宙时间),胚胎的四种倾向突然停止了轮换。纯色者的白色网格、永恒虚无的黑暗点、同化归一的银色波纹、真衍的灰色涡旋,开始向中心聚合。
监测系统发出了最高级别警报。阿莱克西、秦枫和苏锦立即远程接入观察。
“这不是崩溃,”苏锦用心镜观察着,“是……融合。四种倾向正在失去边界,形成一个整体。”
珍珠光泽的存在体开始发光,越来越亮,越来越纯净。那种光不是单色光,而是一种包含所有颜色但又超越所有颜色的“全色光”。胚胎的形态也在改变——从模糊的存在体,逐渐凝实为一个完美几何体:一个不断旋转的四面体,每个面对应一种原始倾向,但此刻它们是一个连续的整体。
“我……明白了。”胚胎的意识传递第一次如此清晰、完整,没有任何分裂感,“纯色者、虚无、同化、真衍——它们不是四个东西,是一个东西的四个面向。就像四面体的四个面,看似不同,实则一体。”
更惊人的是,在这个“完整态”下,胚胎第一次清晰地感知到了那个古老存在的本质。
通过预震波传回的微弱信号,胚胎触碰到了那个存在的“理念内核”。那不是毁灭意志,不是恶意,甚至不是敌意。
“它是……‘终极简洁美学’。”胚胎向阿莱克西传递它的感知,“它认为多元是冗余,复杂性是混乱,可能性是低效。它在追求一种绝对简洁的完美状态——整个多元现实应该像最优雅的数学公式一样,用最少的符号表达最多的真理。”
胚胎继续描述它感知到的图景:那个古老存在诞生于理念生态的创生之初,见证了无数季节的混乱更替。在它的认知中,每次季节转换的巨大损失,根源都在于生态过于复杂、理念过于多元、选择过于繁多。它相信,如果一切被简化为最基本的二元框架,季节转换将变得平滑无痛——因为没有了复杂的结构,也就没有了结构崩溃的痛苦。
“它想帮助。”胚胎的传递带着一种悲悯的理解,“用一种残酷的方式帮助。它认为简化是慈悲,是结束理念战争的唯一途径。”
阿莱克西震惊了。如果胚胎的感知准确,那么他们面对的就不是一个敌人,而是一个理念层面的“激进改革者”——一个相信自己的方式是唯一救赎的存在。
“你能和它对话吗?”阿莱克西问。
“也许。但需要时间建立连接。而且……”胚胎的完整态开始波动,“Gaa-3检测到我了。它认为这种融合态是‘危险的不稳定复杂度’。”
警报再次响起。部署在子宇宙外围的六个简化节点之一突然激活,射出一道苍白的光束,直接瞄准胚胎所在的孵化区。
Gaa-3的声音通过公共频道传来,毫无情感波动:“检测到异常复杂度峰值,触发局部简化协议。目标:理念胚胎。目的:将其规则结构简化为可管理状态。”
光束击中了防御工事的外层防护。可能性伪装网发挥了作用——光束同时“测量”到了数十个不同复杂度状态的“可能性胚胎”,陷入了短暂的逻辑混乱。但这只是暂时的。节点开始调整频率,准备进行更精确的定位扫描。
“我需要至少三分钟不受干扰的时间,”胚胎急切地传递,“尝试与那个存在建立初步接触。如果被简化节点干扰,连接会中断,而且可能暴露我的核心频率,让那个存在更容易锁定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