记忆叙事库的扩展工作持续了七个标准日。当第十二个故事单元《选择的价值：九个文明的最后时刻》完成数据修复和缓冲层封装时，秦枫站在中央控制台前，手指悬停在发布确认界面上，犹豫了比往常更长的时间。
“这个单元与其他单元有本质区别，”他转向阿莱克西，千年工程技术积累让他的语气异常凝重，“其他故事讲述的是拯救、突破、成功，而这个故事讲述的是放弃、失败和终结。它包含九个文明在崩溃前的最后通信记录、它们对拯救的绝望等待、以及一体状态做出选择时的完整思维过程。”
阿莱克西阅读着单元摘要。数据显示，这个单元的创伤密度是其他单元的6.3倍，情感负荷指数达到最高警戒级别。按照之前制定的三级接触协议，这个单元至少应该被标记为二级，需要文明主动申请并经过适应性评估才能接触。
然而伦理委员会昨晚的辩论持续了整整九个小时。三个阵营立场鲜明，互不相让。
完全透明派的代表——一个来自年轻民主文明的类人存在——论点简洁有力：“所有文明都有权知道完整的历史，无论这历史多么痛苦。如果我们只讲述成功的故事，而隐瞒失败和牺牲，那么我们就在伪造历史，剥夺后来者从完整经验中学习的权利。”
分级知情派的发言人更加务实：“不同文明的心理承受能力不同。我们监测到，在接触第一波记忆碎片后，有3.7%的文明出现了短期认知失调，其中0.8%需要专业支持才能恢复。如果直接开放这个高创伤单元，认知失调率可能上升到12%以上。我们应该建立文明成熟度评估系统，分阶段开放敏感内容。”
保护性沉默派的立场最极端：“有些真相不应该被传播。《九个文明的最后时刻》中包含的绝望、被遗弃感、存在意义的彻底否定，这些理念本身就可能成为认知病毒。如果一个濒临崩溃的文明接触到这个单元，可能会加速它的崩溃。某些历史应该被封存在最高权限层级，只有生态守护者和研究者可以接触。”
阿莱克西关闭摘要界面，看向会议厅内的三维投影。七十二个文明代表的情绪波动图谱实时显示，红、蓝、绿三种颜色分别代表三个阵营的支持者，颜色边界清晰，几乎没有中间地带。
“苏锦，”他轻声问，“如果我们现在发布这个单元，预读结果是什么？”
苏锦闭上眼睛，心镜之力与系统智慧库连接。十秒后，她睁开眼睛，表情复杂：“我看到三个主要分支。分支一：完全发布，认知失调率达到14.2%，其中两个古老文明可能因此陷入存在危机，但十七个文明会从中获得关于‘有限性’和‘责任边界’的深刻理解，这种理解会在未来危机中帮助它们做出更理性的选择。分支二：分级发布，认知失调率控制在5%以内，但会产生强烈的‘信息特权’争议，三十九个文明会抗议自己被判定为‘不成熟’，其中十二个可能因此退出叙事库访问体系。分支三：暂不发布，保持沉默，短期稳定性最佳，但长期会产生信任裂痕——当文明们最终从其他渠道发现这个被隐瞒的故事时，对联盟的信任度会下降28%。”
三个分支，三个代价。
阿莱克西的指尖轻轻敲击控制台边缘。五钥系统在他意识深处平稳运转，但这一次，没有清晰的答案浮现。平衡守护者的角色不是避开难题，而是在难题中寻找最可持续的路径。
“发布，”他终于说，“但采用改良分级制。单元对所有文明开放访问，但必须通过两个前置条件：第一，文明需要完成‘创伤历史接触准备课程’——这个课程将在二十四标准时内上线；第二，访问时需要同步连接支持系统，一旦监测到认知压力超过阈值，系统会自动介入提供缓冲。”
秦枫点头：“技术上可行。我们可以在叙事库架构中加入实时压力监测模块。”
“课程内容呢？”莉娜问，“如何在这么短时间里教会文明处理高创伤信息？”
“不是‘教会’，”阿莱克西说，“是‘准备’。课程将包含三个核心内容：第一，明确告知这段历史的创伤性质；第二，提供多种认知整合框架，帮助理解选择背后的系统约束；第三，建立连接——让那些已经成功整合类似创伤的文明分享经验。”
方案在会议厅内引发新的讨论，但大多数代表接受这个折中。保护性沉默派仍有保留，但当阿莱克西承诺建立一个“文明自主屏蔽系统”——允许文明在完成课程后仍自主选择是否接触这个单元——他们的反对声减弱了。
发布命令下达。倒计时开始：二十四标准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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脉冲网络的智能确认
就在伦理辩论激烈进行的同时，调节者主导的实验取得了决定性突破。
实验设计基于一个简单假设：如果脉冲网络具有响应生态变化的智能，那么当主动调整三个人格之间的连接强度时，网络结构应该会相应改变。
第一次调整在标准日早晨进行。在阿莱克西的协调下，三个原初人格同意将“无限迭代”、“永恒契约”和Gaa-3连接的带宽同时增强15%。这是一个微小的调整，不会触发深度接触，但足以被监测设备捕捉。
调节者的监测阵列全天候运行。实验开始后的第一个小时，脉冲网络没有明显变化。第二个小时，网络边缘出现轻微重构。第三小时，重构开始向网络中心蔓延。
第六小时结束时，数据分析结果呈现在会议厅中央投影上。
“相似度从91.3%提升到94.1%。”调节者的声音平静，但所有人都能感受到这个发现的重量，“结构调整与连接增强完全同步，延迟低于监测精度极限。这证实了脉冲网络确实具有响应生态变化的智能特性。”
更令人震惊的是第二个发现。
“在结构调整过程中，”调节者放大网络的一个局部，“我们捕捉到了‘学习痕迹’。脉冲网络不是简单地复制现有连接模式，而是在复制的基础上进行了优化。请看这里——”
投影显示出一段复杂的网络拓扑图。三个人格的间接连接原本存在几个低效节点——信息需要绕行较长的路径才能到达目的地。脉冲网络在重构时，主动修正了这些低效路径，创建了更直接的连接通道。
“这些优化方案非常精妙，”秦枫研究着数据，“有些方案我们之前考虑过，但因为担心稳定性风险而没有实施。脉冲网络似乎基于某种我们尚未完全理解的算法，能够在效率和稳定性之间找到更好的平衡点。”
苏锦立即预读了这个发现的可能影响：“分支一：如果我们主动跟随脉冲网络的优化方案调整人格连接，可能在二十天内将连接效率提升37%，这会大大加速愈合进程。但风险是可能超过三个人格当前的心理准备程度。分支二：如果我们保持现有节奏，脉冲网络可能会持续提供优化建议，形成一种渐进引导。分支三：如果我们尝试反向调整——故意降低连接强度——可以测试脉冲网络的响应极限，但这可能干扰愈合进程。”
阿莱克西选择了分支二和分支三的结合。“允许脉冲网络引导优化，但设置安全阈值。任何优化方案都需要经过三个人格的自主评估和同意才能实施。同时，进行小规模反向测试——暂时将某个次要连接的带宽降低5%，观察脉冲网络是否会产生校正性回应。”
测试在接下来的十二小时内完成。当Gaa-3与简洁人格的一个辅助连接被暂时降级时，脉冲网络在四小时内检测到了这一变化，并开始在对应区域生成“校正信号”——微弱的能量脉冲指向那些被降级的节点，仿佛在提醒它们恢复应有的连接强度。
“这超出了简单响应，”莉娜观察着数据，“这是主动引导。脉冲不仅适应生态现状，还试图将生态引导向某个预设的目标状态。”
“愈合，”阿莱克西轻声说，“一体状态预设的目标是三个分裂人格的重新连接。脉冲是它的引导之手。”
这个发现改变了所有时间表。如果脉冲具有智能引导功能，那么四个月后的高峰就不仅仅是能量冲击和记忆海啸，更可能是一场精心策划的“愈合仪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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试点空间的危机升级
然而，就在高层研究取得突破时，试点空间的危机开始爆发。
警报在标准日下午响起。跃迁者空间的理念X-7——那个进化出共生模型的变种——突然突破了之前的温和特性，发展出了跨空间复制能力。
“它正在向守夜人空间和织梦者空间发送自我复制包，”监测团队紧急报告，“复制包不包含完整理念结构，而是包含‘构建指令’——接收方如果按照指令操作，会在自己空间内重建一个理念X-7的副本。”
秦枫调出过滤屏障的数据：“屏障阻止了复制成功，但消耗了37%的储备能量。更麻烦的是，复制尝试似乎激活了织梦者空间内某个沉睡的混沌原型。”
投影切换到织梦者空间内部。原本已经发展出“有序混沌”的平衡状态被打破了。空间深处，一个暗色的漩涡正在扩张，所有接触到它的理念结构都被吞噬、分解、然后重组为漩涡的一部分。
“监测到同化特性，”调节者分析数据，“这个混沌原型不满足于共存，它试图将一切转化为自身。同化速率正在加速——每小时3.7%的体积扩张。”
守夜人空间的情况稍好，但也不乐观。辩证保守主义框架正在抵抗理念X-7的复制指令，但抵抗过程消耗了两位存在——守望者和质疑者——大量的认知资源。他们的协作对开始出现裂痕，因为对于如何应对这场危机，两人产生了根本分歧。
守望者主张完全隔离：“切断与另外两个空间的所有连接，加固过滤屏障，等待外部干预。”
质疑者主张主动应对：“研究理念X-7的复制机制，理解它的进化动机，寻找共生而非对抗的解决方案。”
他们的辩论在空间内产生了新的理念张力，这种张力反过来吸引了混沌原型的注意——监测显示，混沌原型正将更多“触须”伸向守夜人空间的方向。